●白秉清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全国上下全面推进第一个五年计划,国家倾尽所有,突破重重困难,巩固脆弱的国民经济,从零起步,艰难搭建起新中国最初的民族工业体系。
那时的内蒙古大地,更是一片亟待开发的热土。在乌兰察布,农耕和游牧是这里千百年来主要的生产方式,产业结构极度单一。放眼广袤草原与山野乡村,交通闭塞,物资匮乏,人才稀缺,现代产业几乎是一片空白。
当时国家百废待兴,财力薄弱,地方建设更是资金短缺,举步维艰。想要在一片空白的土地上建起现代化工厂,缺少启动资金、缺少生产设备、缺少核心技术、缺少专业人才、缺少建材物资、缺少建设经验……方方面面全是难题,层层处处皆是阻碍,时时事事都在经受着考验。
正是在这样一穷二白的局面下,我的父亲白鹤鸣,肩负着党组织的殷切重托,怀揣着一片赤诚,正式接任乌兰察布盟工业部长一职。自此,他将自己人生中最朝气蓬勃的时光,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塞外山城的工业开荒、产业破局与民生振兴事业,成为乌兰察布现代工业发展的拓荒者与奠基人之一。
一、建立肉联厂,让草原牛羊留住价值
集宁肉联厂,是国家“一五”期间建设的重点项目之一,也是乌兰察布第一家牛羊肉加工企业。
乌兰察布水草丰美,牛羊存栏量大,是祖国北方天然的畜牧基地。受制于当时极度欠缺的深加工能力,牧民辛苦放养的牛羊,只能以活体低价外销。好资源卖不上好价钱,牧民的收入依旧微薄,地方也没有稳定的产业收入。看着守着聚宝盆却过着苦日子的草原百姓,父亲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肉类联合加工产业留在本地。
当时的建厂条件极其简陋,没有机械,挖土、运输、建房全靠人力。最大的难处还不在此,当时的草原地区还从来没有过标准化肉联加工流程,卫生标准、仓储冷冻、屠宰加工、外销手续等等,全都没有先例可循。
为了把项目做稳做实,父亲把办公地点直接搬到了工地。他不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而是每天跟着施工人员丈量土地、监督基建、核对布局。为了适应草原畜牧特点,他一遍遍修改厂区规划。施工缺材料,他四处协调调拨。工期跟不上,他带头抢进度。整个建设周期,他驻守一线,跟着工人一起,克服各种困难。厂房建成后,又全力对接生产线,调试冷冻设备,培训第一批产业工人。
1956年,集宁肉联厂正式投产,彻底改变了乌兰察布畜牧资源外流的局面。本地牛羊肉可以就地加工、冷藏、封装,生产的标准化肉制品不仅供应国内市场,还远销东欧、中东等地区。集宁肉联厂鼎盛时期拥有超过3000名职工,是乌兰察布重要的龙头企业,真正实现了资源惠民、产业富民。
二、创办绒毛厂,盘活草原特色产业
1957年,父亲又开始马不停蹄地着手筹建集宁绒毛厂。
乌兰察布羊毛羊绒资源极为丰富,绒毛质地细软、品质优良,是优质的轻工业原料。同样受困于薄弱的加工能力,当地每年大量的优质绒毛只能作为初级原料廉价卖给外地客商,利润极低。
与肉联厂土建施工的难点不同,绒毛厂最大的难题是工艺和销路。当时没有成熟的绒毛梳理、清洗、纺纱、制毯工艺,也没有专业技术工人。为了补齐产业空白,父亲把精力重点放在引工艺、学技术、建体系上。他主动对接外地成熟企业,学习绒毛加工流程,对照先进标准规划厂区,根据本地绒毛特性调整加工工序。
1958年,集宁绒毛厂正式投产,是当时内蒙古自治区第二座规模较大的绒毛加工厂,设计年加工能力超一万吨。集宁绒毛厂成立后,一改当地绒毛产业粗放原始的状态,成功实现了本地梳绒精加工、标准化出品,优质绒毛产品畅销全国。许多靠养畜、收绒为生的草原家庭,从此有了稳定的增收渠道。
三、攻坚钢铁厂,补齐工业最硬短板
1958年,全国工业建设重心转向重工业。对一座城市而言,钢铁是所有工业的基础,没有钢铁就没有基建,没有产业升级。乌兰察布虽然矿产资源储量丰富,却炼不出一寸钢。所有钢材、五金、机械配件,全部依赖外省调入。城市建设、工业发展处处被动受限。
钢铁厂的建设难度极大,需要勘定专属厂区,修建运输专线,搭建冶炼炉体,引进炼钢技术,培养冶炼工人,每一项都是全新的挑战。父亲和技术人员反复研究炉体结构、冶炼温度、投料配比,不断调试设备,排查安全隐患。历经无数个日夜的反复试验,所有人咬紧牙关坚持攻坚。终于,滚烫的钢水顺利出炉,集宁炼出了历史上第一炉本土钢铁。
钢铁厂投产后,父亲兼任钢铁厂党委书记、厂长,严抓安全生产,严控冶炼质量,培育本土工业队伍,稳稳守住了那一时期重要的工业根基。
四、引入皮件厂,打造“熊猫”金字招牌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国内沿海城市轻工业发展迅速。而地处塞外的乌兰察布,轻工业依旧薄弱,产品单一,工艺落后,群众就业渠道有限。为了让山城产业更丰富,百姓增收路子更广,父亲决心跳出本地局限,主动向外争取资源。
他多次远赴上海沟通对接,积极争取对口支援帮扶,最终成功引进上海皮件厂全套设备与成熟工艺,包括技术团队与产业工人在内,整建制落地集宁。
1960年,由上海援建的集宁皮件厂正式成立。项目落地后,南方工艺与北方气候的适配成了企业生产最大的难题。为了进行异地技术本土化磨合,从皮革工艺改良到市场营销培育,每一步都需要耐心打磨。为此父亲长期跟进企业发展,主动协调各类难题,帮助企业稳生产、拓市场、育人才。持续的精细经营下,集宁皮件厂稳步崛起。
集宁皮件厂生产的“熊猫”牌皮衣,工艺精细,版型时尚,结实耐用,深受全国消费者喜爱。“熊猫”牌皮衣曾被评为“中国十大真皮皮衣品牌”之一,获得首届北京国际博览会银奖,产品远销欧美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当时集宁一张亮丽的名片。
那个年代,外地人到集宁都要买几件皮衣。到了九十年代,以集宁皮件厂为龙头,其所在的幸福大街被改造为“皮件一条街”,带动了当地成千上万的皮件经营户,形成了产供销一条龙的格局。
五、建设电焊条厂,让塞外工业产品走向世界
城市产业发展蒸蒸日上,但父亲始终觉得,能走出本地、走出国门的硬核产品,才是真正的产业底气。为了争取更多优质工业项目落地,他多次远赴天津牵线搭桥,积极对接相关部门。他从不计较个人的奔波劳累,一心只为给集宁争取更好的产业资源。在他的努力下,1966年,集宁电焊条厂顺利落地投产。
电焊条属于工业配套材料,对产品的精度、稳定性和安全标准要求极高,容不得半点粗糙。父亲对这家工厂的管理格外严苛,紧盯每一道生产工序,狠抓产品质量与安全生产,要求所有产品必须达标、过硬、可靠。严格的生产标准,换来了过硬的产品口碑。到了七八十年代,集宁电焊条厂的产能进一步提升,产品也从单一的碳钢焊条拓展到不锈钢焊条、铸铁焊条等多个品种。集宁电焊条厂生产的元件质量稳定、安全耐用,广泛应用于国内重大工程,同时大批量出口海外,成为国家创汇产品。作为塞外少有的出口工业品,集宁电焊条在华北焊材行业名气很大。
十余载风雨兼程,十余载埋头实干。父亲从一砖一瓦开始,为荒芜落后的塞外山城,构建起本土工业体系最初的重要版图。这批国营老厂稳稳扎根山城,持续运营四十余年,支撑城市基建,滋养地方民生,解决了数万人的就业问题。
父亲的工作岗位几经变动,从经济基建统筹到城市治理建设,肩上的职责越来越重。他一生扎根塞外、开荒拓业却从不张扬,不刻意打造政绩、不谋求半点私利,心中牵挂的始终是家国大业与民族复兴,眼里惦念的是城市发展与百姓冷暖。
2020年,父亲离开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这片热土,享年一百零七岁。他把最宝贵的时光全部奉献给了集宁的土地和百姓,用一生的坚守与实干,成就了一座山城产业的起步,也留下了一名共产党员清白纯粹、务实为民的人生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