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强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在农村信用社上班。一年里头,营业厅有几天最忙,中秋节前算一天。
忙的不是贷款,是取款和汇款。中秋近了,稻子还在田里。来取款的乡亲,说的都差不多:取点钱,买两盒月饼,割几斤肉。柜台前的长凳上坐满了人,排队的人一直到门口。柜台的另一头,是来办汇款的。
那时候在外务工的人,节前都会从银行把钱汇回来,家里人拿着汇款单来取;也有反过来的,家里给在外读书的孩子汇生活费,到我们柜台上办理。
汇款要填单子。单子上有“用途”一栏,窄窄一行,写不了几个字。识字的人自己填,不识字的,就趴在柜台上,叫我们代笔。单子填好、复核、盖章、入封,快的三五天,慢的要一周多,钱才能到对方手上。急也没有用,那个年月,就是这个速度。
所以节前总有人来问汇款。今天来问,明天又来,探个头,就问一句:“我们家的到了没有?”我们答:“到了会给你带信。”嘴上应着,心里都知道,他们问的不是钱,问的是人回不回来过节。
有位老大爷,儿子在南京上班。他进营业室有个习惯,先在门口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一蹭,汇款单裹在手绢里,手绢包在塑料袋里,一层一层打开。每逢节前,儿子汇款,他都来取;隔些日子,他又来,把卖鸡蛋攒下的零钱汇回去,一把毛票数得清清楚楚。进进出出,都是经我的手。
有一回他来柜台汇款给儿子,“用途”那一栏,他让我帮他写“家里都好,勿念。”我说:“这一栏是写用途的。”他说:“你就写,家里都好。”我只好写上。写完他又说:“再问问他中秋节回不回来。”我说:“写不下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说:“那就算了,他忙。”
也有老大妈给在外读书的儿子汇学费,头一回写汇款单的用途时,举着看了半天,问:“这上头能写字不?”我说:“能,就那一行。”她想了想,说:“那就写,过节买个月饼吃。”
有一年中秋节前一天,那位老大爷又来取款。单子是儿子从南京汇过来的,用途栏里,他儿子写了三个字:今年回。老大爷举着单子给我看,手有点抖,说:“你看看,你看看。”那天他取款,头一回没提买月饼,说要称肉,儿子爱吃猪肉烧百叶。
到了中秋节的正日子,营业厅里反倒显得冷清。一上午没有几笔业务,该取的都取了,该汇的都汇了。午后提前关门,算盘一收,各回各家过节去了。
如今汇款单早已没有了,手机转账,一秒就能到达对方账户,想要写什么话也可以在留言框里写,但没多少人写了。微信群里的中秋祝福一排排地刷,一个个月饼表情包,就算是个问候。
可是我总会想起那窄窄的一行空白。那本不是留话的地方,可是那些年,天下的父母子女,都把最要紧的话挤在了里头。
钱到,人到;人到,节才到。
又到一年中秋。我想,手机转账要是也有一栏非填不可的用途,许多人大概会写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