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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小城中秋

日期:09-2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郝晓霞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小城的街道不宽,平日里总觉得有些逼仄,今晚却因了这中秋的月色,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来。店铺大多关了门,招牌在薄暮里静默着,倒像是也歇下来赏月了。

街心的小广场上聚了些人。三五个老人搬了小马扎坐在树下,收音机里放着晋剧,唱腔拖得长长的,像这秋天傍晚的风。旁边石桌上摆着一壶茶,茶气袅袅的,跟暮色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地捉迷藏,一个藏到卖糖葫芦的架子后面,另一个蹑手蹑脚地绕到花坛边,忽然被树根绊了一下,扑通跪在地上,惹得老人们一阵笑。笑声在渐浓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晚风里只闻见花香,一丝一丝的,甜得刚好。还有不知谁家窗口飘出来的炖肉味儿,混着葱姜爆锅的热气,把整个黄昏都熏得暖和起来。

我踱回家时,妈正在摆桌。北方的中秋,供月是顶要紧的事。桌上铺了新布,上面放着几个圆盘,盘里的东西可真不少。石榴裂开了口,露出玛瑙似的籽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柿子红得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葡萄紫得发黑,上面还凝着水珠;苹果是“黄元帅”,闻着就有一股甜香;还有猕猴桃,毛茸茸的,静静地卧在盘子里。正中央是月饼,金黄油亮的饼皮上有的印着花好月圆四个字,有的印着五仁、玫瑰、枣泥等字样,表示月饼里的馅料。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果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中秋来。

那时候供月桌上只有三样东西:苹果、梨、西瓜。苹果是青红相间的国光苹果,个头不大,咬一口酸得人眯眼睛,但那股子酸劲儿过了,满嘴都是清甜。梨是大白梨,皮糙肉厚,削了皮能看见里面雪白的果肉,咬下去咯吱咯吱地响。西瓜是最后才切开的,圆滚滚一个,在凉水里镇了大半天,一刀下去,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黑籽红瓤,凉气扑在脸上,连鼻尖都是甜的。那时候家里穷,这三样果子摆在桌上,已经是顶金贵的东西了。妈切西瓜的时候总是小心地数着瓣数,要保证每人分到不多不少的两牙。我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牙,舍不得大口吃,先用舌尖舔舔那红艳艳的汁水,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连瓜皮上最后一点红瓤都要刮干净。

而现在呢,石榴柿子葡萄猕猴桃摆了一桌子,月饼也有好几种馅的,日子是好了,可那些果子摆在桌上,反倒不像小时候那样,每一样都透着郑重其事的分量。我伸手拿起一个石榴,掰开来,籽粒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妈在旁边念叨:“石榴多子,这是好彩头。”可我看着那些挤挤挨挨的籽粒,心里想的却是小时候那瓣西瓜,红瓤黑籽,清清楚楚的,一个人就那么几口,吃完就没了,于是格外地珍惜。

月亮升起来了,先是黄澄澄的,像块温润的玉,慢慢爬到东边楼顶的时候,就褪了那层黄,变得皎洁起来。供桌摆到阳台上,正对着月亮。

爹在厨房里喊饺子好了。我进去端时,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猪肉白菜馅,是北方人家最寻常也最离不开的味道。饺子一个个胖鼓鼓的,像极了天上的满月。爹说今晚的饺子要蘸醋,醋里还得放些蒜末,这样才配得上中秋的月光。一家人围坐在阳台的小桌前,饺子就着月光吃,竟比平日多了几分滋味。

楼下不知谁家放了支曲子,是《春江花月夜》,琵琶声穿过夜色传来,断断续续的,倒正合了这静静的夜。我咬开一个饺子,肉的鲜气立刻盈了满口,抬头看见月亮正停在对面那棵老杨树的枝丫间,像是也被这人间烟火勾住了,不肯再往上攀。

桌上那些石榴柿子葡萄猕猴桃,在月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红的紫的黄的绿的,热闹得很。可我总觉得,它们不如小时候那三样果子耐看。苹果的青红,梨的雪白,西瓜的墨绿,三样颜色简简单单摆在那里,像三枚印章,清清楚楚地盖在童年的记忆里。那时候的中秋,月亮好像比现在更圆一些,月光也比现在更亮一些。妈切西瓜时的那一声“咔嚓”,隔着三十几年的光阴,还在耳边脆生生地响着。

夜渐渐深了,月亮却更亮了,把小城的屋顶、树梢都染上一层银色的薄纱。我想起《东京梦华录》里写的中秋夜,是“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千年前的繁华热闹,与今日这小城的安静团圆,原是一样的心思。只是从三样果子到满桌琳琅,从缺衣少食到应有尽有,日子是好了,可那份等待月圆时的心跳,好像也在这丰足里一点点平静下去了。

收拾桌子的时候,我拿起那个还没吃完的石榴,掰了几粒放进嘴里。甜的,也是酸的。跟小时候那苹果一样,酸甜参半。这大概就是日子——无论桌上摆的是什么,月亮总还是那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