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丽娟
中秋,是中华民族古老而隆重的传统节日,其丰富的节俗活动,承载着团圆、思念以及广大群众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在乌兰察布,由于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多元文化的融合,中秋节的习俗更是别具一格,极富特色。
“打月饼”与烙“月光”:土炉中的香甜仪式
中秋,从来不仅仅是一个节日,它是一坛封存在记忆瓷瓮中的旧时光,是胡麻油与炭火交织的味觉乡愁,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的岁月印记。
在乌兰察布,中秋是从一座土炉的火光中开始的。中秋月饼的制作颇具特色,当地人称之为“打月饼”。
“一进农历八月,家属院里就垒起了临时月饼炉。我爸是院里的打月饼能手,临近十五,常常会忙到大半夜。”“70后”的俊回忆起儿时打月饼的情景,话语里满是对童年的回忆。那时的土法烤炉讲究得很:红砖抹黄泥砌成灶台,放上生铁铸的圆形平底锅,上方悬一铁制炉罩,可用撑杆上下拉动,上下皆置炭火。月饼置于平锅之上,上下受热,烙烤均匀,火候尽在掌控之中。自家烙制的,大多是混糖月饼。所谓混糖月饼,由油糖面三者混合制成,中间不加馅。好的混糖月饼,为“三油三糖”,即十斤小麦粉里,混入三斤胡油、三斤糖,烙成的月饼颜色金黄,口感香甜,油而不腻。
“打出的月饼可以存放很久,每天上学揣上一个,可以当一阵子的早点。”俊说道。
当然,烙制月饼时,也会尽量追求美观,在月饼上面搞一些必要的纹饰和戳记。普通人家一般就地取材,找一些现成的“月饼戳戳”。用八角茴香蘸上红色颜料,在面饼上盖上红红的八角形图案,再用木梳于月饼底部斜着戳出菱形,凡此种种,都给打月饼的过程平添了许多乐趣。
不论城乡,家家打月饼时,都要制作一个特大号的月饼,叫作“月光”,直径一尺以上,花纹装饰颇为漂亮,通常在正中用红色颜料书写一个“月”字,字心处密密撒上芝麻填满,制作精良的,还会在上面绘上月桂树、玉兔等图案,中秋晚上用来供月亮。
提起月饼,当然绕不开丰镇月饼的名头。这一地方名品发源于古镇隆盛庄,百余年薪火相传,声名远播。如今寻常人家虽已鲜少自起炉灶,但若走进隆盛庄,沿街炉火哔剥,油花滋滋作响,那胡麻油遇热炸开的香气,便成了中秋最鲜活的气味坐标。“现在条件好,混糖月饼都是四油四糖,口感更好些。”飞耀土炉手工月饼的经营者王大哥介绍道,他一边将成型的饼坯送入炉中,一边望着炉中渐渐镀上金褐色的月饼,眼里满是踏实与满足。
送月饼与供月亮:月光下的团圆与祝福
月饼打得多,除了自家食用,自然还要馈赠亲友。你来我往地送月饼,不只是一种物质的馈赠,更是情感的交流和传递。
除了送人,多数人家还会把月饼储存起来,放在相对密封的坛罐里,再搁上几颗香味浓烈的槟果。日子一久,月饼的油糖香和果香融合在一起,另有一番风味。
在乌兰察布,中秋节是仅次于春节的重要节日。节前,人们纷纷上街购物,商场市场的消费氛围骤然活跃起来,瓜果桃李等应季水果摆满沿街铺面,吆喝声此起彼伏,香气扑鼻。
月饼水果备齐了,中秋的重头戏便移到了供月的桌前。中秋之夜,当月亮从东边缓缓升起,每家的餐桌上早已满满当当。
老一辈的乌兰察布人供月颇为讲究,西瓜需切成锯齿莲花状,或是将外皮镂刻作花篮,镂以花鸟虫鱼、山水人物图案,露出红色瓜瓤,红绿相衬,甚是好看。手巧的人,甚至能用西瓜雕成瓜灯,内燃红烛,供人观赏。一杯清茶也是少不了的,茶香袅袅中,月色仿佛也多了几分清雅。供月,寓意家庭和和美美、家人幸福安康。
小娜是“80后”,小时候看着父母摆桌供月亮,只顾着吃;有了自己的小家后,便也学着做起来。桌上月饼精美,苹果、葡萄、桃子、石榴等各式水果鲜艳欲滴,再把西瓜最中间的部分切一个圆片,然后将红瓤掏成玉兔形状,一个嵌在圆月中的玉兔就形成了,黑色的籽为眼,红红的兔身象征日子红红火火。“以前每年供月的西瓜都不重样,花样也多,如今有了小孩,时间有限,只能简单地雕个莲花样,或是在皮上刻字。但不管形状怎样,对中秋团圆的寓意是不变的。”小娜笑着说。
中秋夜是阖家团圆的时刻,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品尝着月饼、水果,共叙亲情,或者给孩子讲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的故事,其乐融融。待到月上中天,全家人围坐分食“月光”,按照家庭成员数切成相等的份数,即使未能归家的游子也必须分一份,一直保存到其回家食用。月圆人满,是中秋最朴素的情感表达。
赏月与盼归:月在屏中,家在心中
团圆的形式在变,月光下的牵挂却从未改变。
“00后”的中秋记忆,更多发生在校园里。他们不必像父辈那样排队打月饼,也不必眼巴巴等着中秋节才能吃上月饼。对离家求学的他们而言,中秋的味道变成了一种隔屏相望的团圆。
小刚离家后的第一个中秋是在校园里度过的。那年他刚考入大学,军训恰逢中秋。操场上,月光清冷地洒在一排排迷彩服上,教官破例让新生围坐一圈,每人发一块食堂统一采购的月饼。月饼包装精致,口味繁多,却怎么嚼都嚼不出家里的胡麻油香。“月饼甜是甜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小刚似乎感到有些孤单。那天晚上,他离家后第一次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母亲正在为供月作准备,桌上摆着家乡的混糖月饼。母亲把手机举到桌前,笑着让他看看家乡的月亮。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那轮被压缩成几寸方圆的月亮,竟比头顶那轮真实的满月还要亮。
宿舍里,同学们各自拆开家里寄来的月饼——广式莲蓉蛋黄、苏式椒盐五仁,大家互相交换品尝,笑称这是“月饼博览会”。可笑着笑着,有人忽然安静下来,说了一句:“还是觉得自己家的月饼最好吃。”那一刻,整个宿舍都沉默了,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拿起手机,给家里拨通了视频通话。
对这一代人而言,中秋的温馨不是围坐桌前分食“月光”,而是在宿舍里与同学分享各自家乡的月饼,是在视频通话里对父母说一声“中秋快乐”时,屏幕那头传来的熟悉笑声。
正如一位游子所言:“月饼飘香的时候,我还是没能回趟老家。”而每一口家乡的月饼,都在提醒着:无论走多远,那轮明月,那座土炉,那缕胡麻油香,始终是乌兰察布人精神地图上永恒的坐标。
月光所照,皆是故乡;双脚所踏,皆是生活。中秋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它让每一个奔波的人,都有了一个抬头望月的理由,一个想念家乡的借口,一个隔着屏幕也要团圆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