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见
1988年,我初中毕业,如愿考上了师范。九月,我背着行囊告别家乡,开启了人生最初的追光之旅。
从山沟走出来,城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新鲜。校园里的教学楼、宿舍楼、餐厅,比之家乡破旧的校舍,简直是人间天堂。开学初,我给父母写信说,这里一切都好,吃得好,住得好,人也好,请他们不要牵挂。果真,春节回家,父母和邻居都夸我脸色红润了,个子也长高了。
师范的课余时间相对充裕。为了充实课余生活,对文字不算敏感的我鼓起勇气报名参加校文学社。没想到动员会上短短几句发言,竟引起了老师的注意。之后我稀里糊涂就成了文学社的副社长,后来又接任了社长。
我记得自己的第一篇小文《父子情》在学校壁报刊发后,被推荐到省里专门刊发中师生习作的小报《园丁园》,后来又被湖南《中师报》转载。当我第一次收到报社寄来、称呼我为“同志”的信函,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第一次拿到报社寄来的稿费,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我花七块九毛钱到书店买了一本岳麓书社出版的精装《红楼梦》,剩下的钱给宿舍的同学们买了瓜子糖果,和大家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对一个原本没书可读的山里孩子来说,读书就像寻宝。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我都会泡在阅览室里如饥似渴地阅读,直到管理老师催着锁门。学校图书室两周才能轮借一次书,管理老师见我读书勤奋,特意给我开了绿灯,允许我随时去借书,还会及时把新到的书推荐给我。
年少时的校园生活满是活力与激情。每天清晨我总是早早起床,借着黎明还未熄灭的路灯晨跑。呼吸着从工厂飘出来的淡淡烟草香或是酒糟香,聆听着有线广播里柔婉悠扬的乐曲,伴着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脚步变得愈发轻盈稳当。等到大汗淋漓地坐到教室里,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二年级放寒假前,我的生活突然发生了变故。年少好面子的我,那年秋天逼着父亲盖了三间新瓦房,为的是同学们来家里玩时有地方住。腊月二十一,父亲在拆除老房时,被轰然倒塌的墙体掩埋,四十岁的生命戛然而止。
多少次,我独坐在课桌前发愣抹泪。我想着母亲独自在家操劳的不易,回忆着父亲的音容笑貌,他送我上学时的殷殷嘱托,始终无法接受这惨痛的现实。就在我一蹶不振时,老师和同学纷纷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援手:有的找我谈心,开导我走出阴霾;有的把暖心的话写在纸条上,悄悄夹进我的书本;有的偷偷把粮票放进我的课桌。还有一位女生,用稚嫩生疏的针法,给我织了一件毛衣……被这些浓厚的善意紧紧包裹着,我根本没有理由再沉沦下去。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我结识了当地晚报的编辑老师,还和这份报纸、这位老师结下了不解之缘。她像对待亲弟弟般对我悉心教诲:每天再忙也要抽时间读书,日积月累,终会有所收获……真挚的话语,像温暖的阳光,轻轻照进我的心底。
转眼到了三年级,我的学习生活变得更加充实。除了读书、写文章,我还帮班级出黑板报,到校广播室当义务编辑,吹笛子,习口琴,练体育,学画画,为成为一名合格的小学老师做着准备。元旦时学校举办新年画展,我临摹的水墨荷花获了奖,还被选送到文化馆,参加了全市的书画展览。
匆匆三载过去,当初那个懵懂的山里孩子逐渐成长。1991年7月1日,我怀揣“三好学生”“优秀团员”等十几本沉甸甸的荣誉证书,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走出校门,依依惜别老师和同学,向我深深眷恋的校园深鞠一躬,迈向了人生新的起跑线。
岁月流转,母校几经更名,早已旧貌换新颜。但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师长的谆谆教诲、同窗相处的点点滴滴,始终牢牢印在我的心底。
回首过往,我不负韶华,不负遇见。那些纯粹热烈、向阳而行的追光岁月,是我此生最珍贵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