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师潇楠
正午,青藏高原的烈日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碎石路面泛着刺眼的白光。西藏自治区山南市浪卡子县普玛江塘乡萨藏村的路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弓着腰,把卡在石缝里的饮料瓶抠出来,顺手拽掉缠在树枝上的塑料袋。他的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直起身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叫郝煜,24岁,乌兰察布人,到西藏快两年了。
普玛江塘,藏语意为“群山之中的平地”。这片“平地”平均海拔5373米,空气中的氧含量不到平原地区的四成,全年平均气温零下7摄氏度,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行政乡。
“刚到普玛江塘那一个星期,几乎没合过眼。”郝煜拍拍手上的土,嘴角挂着笑,“正赶上十一月,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心慌得躺不住,迷迷糊糊刚睡着,又憋醒过来。那时候,特别想家。”
他弯腰又捡起一个塑料袋,动作利落娴熟。这个当初差点买票走人的内蒙古“小后生”,如今已是萨藏村最年轻的驻村干部。
“趁年轻,想多看看这个世界。”决定报名援藏时,郝煜只有这一个念头。
2024年9月,22岁的郝煜刚到西藏时,先到了山南市区。那里的天空蓝得纯粹,土地铺展得无边无际,那开阔劲儿,像极了千里之外的家乡。
“当时觉得,留在山南也挺好的。”郝煜说,“但困难是一点一点冒出来的。”
那种说不出的错位感,渗进日子的每个缝隙里。去菜市场买菜,藏族阿妈用藏语比画价钱,他听不懂,只能掏手机按数字;入户走访,老乡递上酥油茶,咸腥的味道直冲嗓子眼,他不好意思吐,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最熬人的是每天的藏面和甜茶,嚼着不对味儿,喝着也不对味儿,那段时间,他做梦都是家里的莜面香。
“直到一次学习中,我听到了玉麦乡卓嘎、央宗姐妹的故事。”郝煜说。
台上的讲述,将几十年的光阴浓缩在几张照片和几段文字里——风雪边陲,放牧巡边,日复一日。“‘家是玉麦,国是中国’,这八个字出现的时候,我好像被定住了一样。”
散会后,郝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裹着雪山的寒意扑面而来,胸口却热得发胀。“那一刻我就想,和人家一比,我那口咽不下去的酥油茶,算得了什么。”郝煜的声音低下来。
2024年11月,得知普玛江塘乡急需干部,郝煜几乎没有犹豫。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铺开信纸,写道:“我年轻,身体底子好,我想去最艰苦的地方。”落笔时,他想起让他头疼的酥油茶和藏面,也想起卓嘎、央宗姐妹风雪中的背影,想起母亲送他时红了的眼眶……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总是停在原地。
“没想到,普玛江塘海拔比山南市区高出一大截,高反挺严重的,我总是整宿睡不着。”郝煜说。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裹着外套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雪山,看着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普莫雍错,脑子里却全是从小生活的街巷、母亲做的莜面、弟弟咧着嘴笑的模样。“越看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家,就坐在那儿发呆,一直坐到天亮。”郝煜苦笑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一天天慢慢扎下根来,一边学藏语,一边走村串户,了解牧民的需要,记录他们的生活。
“既然这里总要有人来,为什么不能是我?来都来了,那就干吧。”郝煜说这话时,咧嘴一笑,神情坦然。
2025年春节前夕,已逐渐熟悉乡镇宣传工作的郝煜,策划撰写了普玛江塘“村晚”系列报道。那些文字里,有牧民自编的歌舞,有孩子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的脸,有帐篷里飘出的酥油茶香。
“没想到写完之后,好几家媒体都转发了。”郝煜顿了顿,摇摇头说,“也没啥值得说的,把我负责的工作干好最重要。”
“忙完工作,最期盼的就是跟我妈打个视频电话。”他说。母亲在镜头那边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多吃点,穿厚些,有空就吸会儿氧,别硬扛。”短短几句,他觉得比什么都管用,“听完了就能睡得踏实点。”
2026年5月,他主动申请到萨藏村驻村,成为全乡最年轻的驻村干部。“百日走村入户”期间,他一脚一脚把全村43户、175位牧民走访了个遍。随身带着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上面记着各家的基本情况和对应的工作方向;他还随时随地揣着一个应急药盒,谁头疼脑热了,第一个找的就是“小郝”。
“这就是顺手的事。”郝煜摆摆手,“可在牧民们眼里那是多大的恩情似的,反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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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次村里搞环境卫生整治,我刚弯下腰去捡垃圾,几个藏族阿佳(姐姐)就快步过来了。”郝煜说起这件事,语气里仍带着点无措,“阿佳们直接过来抢我手里的扫帚和铁锹,嘴里还念叨着‘孩子,我们来,看着你受累,我们心里不好受’。”
每当这时,郝煜总是笑着用藏语冲她们喊:“阿佳,突及其(谢谢),我们一起来!”几个藏族阿佳回过头来,一起冲他露出淳朴的笑容。
郝煜说:“那个时候我才真正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拿我当外人。”
提起这个年轻小伙子,普玛江塘乡乡长杨刚评价道:“肯钻研、能吃苦,是个好苗子。”萨藏村村民措赤德烈则更直接,竖起大拇指说:“像我们牧民的儿子。”
面对这些评价,郝煜没有接话。他蹲下身,把脚边一个塑料瓶捡起来丢进蛇皮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走得再远也不能给家乡丢人,不能让人说咱乌兰察布的后生不行。”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郝煜妈妈发来的语音信息:“今天吸氧了没?饭吃了没?”他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打去电话:“吸了,吃了,啥都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土坡上,望着天边。夕阳从雪山顶上滑下去,整片高原被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风又起来了,裹着高原的清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村口那盏灯走去——脚步结实,一下一下踩在土地上,稳稳的。
“我还年轻,想再多干几年!”这是这个“00后”在5373米海拔上,对自己选择的路给出的坚定回答。从边疆到边疆、从草原到草原,郝煜用两年时间,把自己种进了这片土地,长成了一棵扎根雪域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