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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灯下微尘

日期:09-1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成文耀

九月的风一吹,袖口总会莫名沾上些白色的微尘。我总觉得,那是四十年前,从老教室那方斑驳的黑板上飘落的粉笔灰。

我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人,记忆里没有明亮的塑胶操场,也没有多媒体屏幕。那时的学校,多是村里腾出的旧祠堂或土坯房。课桌是两块长木板架在泥砖上,凳子得自己从家里带。若是遇上阴雨天,外头大雨,屋里小雨,老师便要在讲台旁摆个破脸盆,“叮叮当当”地接水,那声音竟成了我们上课时最独特的背景音。

那时候,老师不叫“老师”,我们跟着大人喊“先生”。先生们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苦。

记得教数学的高老师,是个民办教师。他白天在讲台上讲分数、讲应用题,傍晚放学铃一响,便卷起裤腿,扛起锄头下地。他的袖口永远洗得发白,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有一次,他正讲着课,忽然剧烈咳嗽,捂着嘴跑出门去,回来时眼眶通红,却只是用粉笔灰扑扑手,哑着嗓子说:“风大,迷了眼,接着算。”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发着高烧,为了不让刚插秧的庄稼烂在田里,他凌晨四点就下地干活,天亮了才赶来上课。

那时候没有教师节。9月10日,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秋收前一个寻常的午后。

但我记得1985年的那个9月。

那天,村头的广播大喇叭破天荒地响了,没有放样板戏,也没有放通知,而是放了一首《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那旋律顺着电线杆,飘过金黄的稻田,飘进我们那间漏风的教室。

高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忽然愣住了。他侧耳听了许久,直到广播里的歌声落下,他才低下头,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几个字:

“今天,是先生的日子。”

没有鲜花,没有贺卡,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节日快乐”。我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坐得笔直,把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往桌底缩了缩,生怕弄脏了先生脚下的地。那天放学,班长从后山挖了一捧野菊花,悄悄放在高老师的讲桌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亮得惊人。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高老师的年纪。

朋友圈里,满屏都是鲜花、蛋糕和精修的合影。年轻人们说着“春蚕到死丝方尽”,用着最华丽的辞藻,歌颂着最宏大的师魂。我点赞,转发,却在放下手机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些被聚光灯照亮的时刻。

我怀念的,是冬夜里,高老师提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只为去我家劝我父亲别让我辍学去学木匠;我怀念的,是他把仅剩的粮票塞给我,说“长身体,别饿着”,自己却躲在办公室啃冷红薯;我怀念的,是他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

他们不是蜡烛,因为蜡烛燃尽便成灰;他们也不是春蚕,因为春蚕作茧便自缚。

他们只是那盏灯。

在物质最匮乏、精神最荒芜的年代,他们把自己站成了一座灯塔。灯油是他们的血汗,灯芯是他们的脊梁。风来了,他们用手护着;雨来了,他们用背挡着。他们不求你记得灯的样子,只盼着你能借着这点光,看清脚下的路,走出这片泥泞,去看看山外面的海。

又是一年教师节。

我不祝你们桃李满天下,那太累;我不祝你们春晖遍四方,那太远。

我只愿,当粉笔灰再次落在袖口时,你能想起那个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背影;愿你在被生活折磨得想放弃时,能听见那声“接着算”的哑嗓;愿你明白,所谓师者,不过是把自己活成了一粒微尘,只为在风起时,能托举一只想飞的蝶。

窗外,秋雨又起。

我仿佛又看见高老师站在讲台上,袖口沾着白痕,眼里有光,笑着说:“这道题,我们再来一遍。”

老师,这道题,我们做了一辈子。

谢谢您,没让我们交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