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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雨声落处是故乡

日期:09-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8版:情感牧歌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升航

赤姑坪,是爱人的故乡。村子坐落在玉华山北麓,海拔不低。每次回家得沿着盘山公路一圈圈绕上去。等到了地方,已是正午。天气预报说会有中雨,可这天色始终阴沉着,像一张耷拉着的脸,闷闷地憋着一股子劲,仿佛随时要发作,又偏偏忍着。看那云,比出发时更沉、更黑了,厚厚地压在山顶上。

停好车,推开车门的一瞬,一股清新的空气直接撞进肺里。在这里,少了几分都市的嘈杂,多了些许城里人向往的静谧与舒坦。这个小村庄里,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生活节奏极慢。他们之间,还拿得起锄头的,喜欢往地里跑。一会儿弯腰锄草,一会儿摘回一篮新鲜的蔬菜;干不动的,就在家喂喂鸡,或者去小卖部门口坐坐,看别人打几圈麻将消磨时间,偶尔插一两句闲话。奶奶呢?自从爷爷走后,她倒是一样也闲不住,扛起锄头种菜是她,放下菜篮子唠嗑也是她,两头忙得踏实。

傍晚渐渐近了,天色暗了下来,可那雨,还是没有落的意思。几只在外游荡的鸡,逛累了便陆陆续续踱了回来。最调皮的那只径直冲向堂屋,仰着脖子朝奶奶讨食。奶奶待它们像待孩子一般,城里人养猫养狗的那份宠溺,她全用在了这些鸡身上。现熬的白米粥、地里刚掰下来的玉米、自己种的高山西瓜……总要挑最香最甜的给它们。

“下雨了!”正吃着饭,门外不知谁喊了一声。话音未落,雨点便骤然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那只正埋头享用美食的母鸡被吓得一哆嗦,连蹦带跳地缩回门槛里,歪着头警惕地向外张望。池塘里的几只鸭子倒是自在,一副悠闲模样,不紧不慢地划着水,任凭雨滴敲打油亮的羽毛,浑然不当回事。

这场雨,落下来,便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小卖部门口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大抵是最不喜这雨的。正愉快地唠着嗑,东家长西家短的,聊着村里仅有的一些八卦事。这下倒好,雨一来,老胳膊老腿的只得纷纷起身,各回各家。至于那些没讲完的话头,大约要等天晴了再坐下时,才能从哪个话题里重新拾起,只怕到时又忘了个七七八八。

收拾妥当,躺在床上,雨势更大了。

豆大的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硬生生奏出一曲粗犷的交响乐。这雨声,这亲切又遥远的故乡的白噪音,我已多年未曾细细听过。今晚再听,竟有些陌生,像是失散多年的老友,不打招呼,忽然出现在你面前,让你一时不知是该迎还该认。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敢放任去听、去认。我想,所谓的“近乡情更怯”便是这般道理和心境罢——连一场雨,都要先踌躇半晌,才敢相认。

渐渐地,心随着雨声安静下来。

这雨里,没有都市的喇叭与喧嚣,没有混杂的尘埃,更不见那方寸天地间的算计与浮躁。它有的,是敢于用力叩响你窗棂的坦荡,是酣畅淋漓、毫不保留的倾泻,是想让庄稼喝饱水的那份憨直的纯粹。而我,亦尤爱这山里的雨,爱它的清脆,爱它的淳朴。你听,滴答,滴答,落在菜叶上,落入泥土里,软软的,柔柔的,像被一双宽厚的大手稳稳接住,再缓缓放下。你听,这不单单是雨声,里头还和着蛐蛐、蝈蝈此起彼伏的鸣唱,高低错落,倒像是故乡趁着雨夜特意排演的一场欢迎乐会。我想,于爱人而言,这哪里只是虫鸣,分明是儿时记忆的回响,一声声,从岁月深处荡回来,又落进枕边。

夜已深,娘儿俩睡得很香,这雨声也渐渐稀了,小了。我轻轻推开窗,夜色里漫进一股清润的凉意,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洗过的清香。一切又都回到白天的模样。只是,被雨水洗过的村子,更鲜活了。

而我心里那一点怯生生的陌生,似乎也在这场雨里,被一点点地,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