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开旺
姨父和姨妈,大概是十里八乡最难拆伙的一对冤家。
他们分居已逾五年。按理说,分居了就桥归桥,路归路,但对他们来说,分居并不是分家更不是离婚,他们仍然有许多过往和交集。在家乡这片靠天吃饭的黄土地上,现实总比情绪更有分量。家还是一个家,地还在那儿,饭还得吃,到了农忙时节,这两个看对方横竖不顺眼的人,不得不再次被收割机轰鸣的声音凑到了一起。
姨妈是种地的好手,节气在她心里像刻在骨头上一样准。什么时候播种,施什么肥,怎么防虫,她门儿清。可她有个致命短板——摆弄不了那些铁疙瘩。而姨父呢,恰好是农机界的“王牌驾驶员”,各种拖拉机、收割机在他手里服服帖帖,但要问他农事安排,他便是两眼一抹黑。
前些天姨父开着收割机到邻乡收麦,小别胜新婚,回来那天,两人刚见面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客气。那种维持表面的礼貌,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最多撑一到两天。之后伪装脱落,本性毕露。一个大大咧咧,嗓门洪亮;一个阴阳怪气,绵里藏针。地头的风里,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但这俩人吵归吵,却从来不耽误干活。该收的麦子一刻不歇,该种的玉米毫厘不差。仿佛那一张一合的嘴,和手里挥舞的锄头,用的是两套独立的神经系统。
回到家里,姨妈便开启了“吐槽模式”。她在厨房里明火执仗地数落姨父的不是,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说他没“眼见”,干活粗糙,吵架也吵不过她,全靠她一人操心。
等姨妈一走,画风突变。姨父像特务接头一样,伸长了脖子,压低声音凑到我跟前:“你姨那人,就那脾气,我跟她计较啥?我大度。”
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姨父确实笨拙,但他有他的生存哲学——酒杯一端,谁都不爱。而姨妈,才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那个。
每次下地前,姨妈总会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包。打开一看,水果、牛奶、盛满水的水壶……这一刻,刚才那个嘴里骂着“臭狗屎”的女人仿佛被一键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最朴素的妻子。她一边念叨着姨父没良心,一边把最好吃的、最好喝的都塞给他。
这大概就是中国农民特有的感情逻辑: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嘴上全是嫌弃,手里全是生计。
做他们的邻居,我听烦了姨妈的絮叨,忍不住劝她:“姨,你要是真想对他好,就别抱怨;要是觉得不值,就彻底断了。你这样一边掏心掏肺,一边咬牙切齿,不累吗?”
姨妈沉默了片刻,然后依旧是那套熟悉的节奏,继续叨叨着下地去了。
显然,这两样她都做不到。她既戒不掉嘴上的痛快,也停不下手里的温柔。
所以,在他们家,你永远无法预知下一秒的剧情。早上是冷战,中午可能是热战,晚饭桌上说不定又因为谁多吃了一口菜开始互相挖苦,但临睡前,也许又坐在了一起。
乡邻的调侃最是一针见血:“这俩人啊,生气时恨不得去磨刀杀人,结果半路看见他爱吃的菜,转身就把刀扔了,拎着菜回家做饭去了。回家见了面,火气又上来了,还得再去磨刀。”
这就是我的姨妈和姨父。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地鸡毛,却又在这一地鸡毛里,死死护住了那根最硬的骨头。
作为晚辈,我早已学会不站队、不较真。看着他们在田间地头一边对骂一边并肩劳作,我忽然明白:他们嘴上吵得不可开交,手里却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这也是有些婚姻的相处方式,他们的感情,早就长进了庄稼地里,哪怕拔出来,根也是连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