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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风过敕勒川

日期:09-04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3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忠深

乌兰察布的夜,总比别处来得深沉浩大,当最后一抹夕阳被起伏的草浪彻底吞没,天地间便只剩下了唯一的主宰——风。我推开窗,风灌进衣领,恍惚间,四十年前的风竟与现在的风在掌心交汇——那是带着黄土腥气的故乡的风,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20世纪70年代的张家口坝上,日子是苦的,风是硬的。脚下的土地像一块被岁月啃噬的老骨头,坚硬而皲裂。远处的群山如铁兽般横卧,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风在耳边怒吼,我对着群山高呼:“我要出去!”声音虽然被大风撕成碎片,却在我的心底生了根。

1979年秋,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当我背着打着补丁的行囊离开坝上时,风正卷着枯叶,像母亲的呜咽声,追在我的身后。而我则像一只挣脱牢笼的小鸟,一头扎进了城市。果真,城市里的风吹过柏油马路时带着香水味,掠过玻璃幕墙时碎成霓虹的光斑,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却变成了温柔的抚摸。在这里我如鱼得水,在图书馆认真读书,在宿舍灯下熬夜学习,享受着文明的洗礼与现代生活的熏陶。我以为终于挣脱了风的桎梏,然而,命运就像这草原上的风,永远无法预判下一秒它会将云推向何方。大学毕业后,阴差阳错,一纸调令,我竟又回到了高原,来到了与坝上一脉相承的乌兰察布,成为集宁二中一位普通的语文教师。

初到乌兰察布,风依旧是熟悉的凛冽,难道我拼尽全力走出大山,就是为了在这同样的风声中耗尽余生吗?

黄沙漫过窗沿,在讲台上积成薄薄一层。第一堂课,我望着台下六十双眼睛——那是被风沙吹得发红的眼,却亮得如同草原上的星星。他们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人。后排有个大个子女生,手里攥着用报纸包了三层的课本,“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寂静的课堂,她微微仰起头,直直地望向我:“您见过大海吗?”

窗外的风正穿过没关严的窗缝,呜呜地叫着,把她的声音刮得发颤。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怯懦,反而亮得惊人,那目光穿透了飞扬的粉笔灰,刺进了我的胸膛。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粉笔轻轻放回板槽里,迎着女孩的目光,违心却也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过”我听见自己可笑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像在念诗:“大海很蓝,浪很高,风里有咸咸的味道,它比草原更辽阔,比群山更自由。”

下课后,她塞给我一张在作业本纸上画的“大海”:蓝色的波浪里漂着几尾歪歪扭扭的鱼,岸边用红笔写着“老师说的远方”。我摩挲着纸上的折痕——原来风从未困住谁,它只是在筛选那些真正想破土而出的种子。

春天到了,春风拂过沉睡的草场,唤醒了嫩绿的芽尖。我带着孩子们去草原认草。一名来自牧民家庭的黝黑的男生蹲在地上,指着一株沙蒿说:“老师,这种草只有咱们草原上才有,它的根能扎到地下三米深。”说话间,风吹起了他的衣角。我似有所悟,回到教室,我在黑板上写下“远方”二字,告诉学生们,也像在告诉自己:风里有种子,也有希望,风会把种子吹向四方,但只有扎根深的植物,才能在风中站成风景。

夏天的风,裹着青草味涌进校园,我和孩子们在操场上席地而坐,一起谈论着李白杜甫,谈论着草原以外的世界。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仿佛要传到天际。

忽然,班里岁数最小的女生高举右手:“老师,我们的风里也有诗。”

我笑着说:“是吗?”

她高声朗诵起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风从她唇边掠过,竟真的带着韵律。

秋风吹过的乌兰察布,总带着一种丰收的味道和收获的宁静。我坐在窗前批改作业,风里飘来打草机的嗡鸣和琅琅读书声。我手中的笔在纸面划出的红色轨迹,恰似秋风在草原上书写的彩色诗行。班上年龄最小的女生在作文里写道:“老师,以前我觉得秋天是离别,现在才知道它是新的开始”;那名黝黑的男生用蒙汉双语标注的数学公式,让复杂的数学题有了草原的辽阔;就连总爱打瞌睡的“胖墩儿”,也在实验报告中认真记录:“风速每增加1米/秒,蒲公英种子能飞更远”……这些被秋风翻动的纸页,何尝不是教育者最珍贵的收获?

到了冬日,风是草原最冷峻的导师。

那天清晨,我冒着风雪走进教室,炉火正把孩子们的脸蛋映得通红。

“老师,今天我们能去外面玩雪吗?”“胖墩儿”仰起脸问。

我笑着点头:“当然,今天的第一课,就叫风的艺术!”

操场顿时成了天然实验室。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黝黑的男孩却张开双臂迎着风奔跑:“老师!风从西边来的时候,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他马上又停下脚步,用手丈量雪地上的波纹:“您看,风的脚印是斜着的,多像蒙古马的蹄印呀。”

高个子女生忽然蹲下身,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老师,您看——风是不是像刻刀?把水汽凝成了六角冰花。”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眼睛却比雪光还亮。

我笑着蹲在他们身边,指着被风吹出的雪窝:“你们看,风能把种子藏进最温暖的地方,同样也可以把雪塑造成艺术。”孩子们忽然安静下来,望着操场上的雪丘——那些起伏的轮廓,不就是地理课本上的等高线吗?

当最后一片雪花在春风中消融,四十载光阴亦在风中凝结成霜,落满我的鬓角。去年深秋,赋闲中的我在黄花沟偶遇当年的那个高个子女生,她穿着蓝色工装,指着远处旋转的风机笑道:“老师,咱们的风现在能发电了。”那一刻,风带着青草与电流的气息拂过,我恍然彻悟:教育的意义,便是陪孩子们在风中辨认每一片雪花的形状,让他们终于有一天能读懂风的语言。

夜深了,集宁的万家灯火在风中摇曳,犹如无数颗被故乡之风点亮的星辰。我轻倚窗棂,任由这携带着青草与麦香气息的风,伴着城市的斑斓流光拂面而来。我豁然开朗,风过敕勒川,我失去了年少时的迷茫与渴望,拥有了桃李成蹊的芬芳与岁月沉淀的安然。

(来源:白泉山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