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艳
读罢陆燕姜的《戏台向南》，我脑海里浮现出陈彦那部沉甸甸的《主角》。这并非出于刻意的比附，而是两部作品在精神血脉上的某种遥相呼应，叫人不由得生出感慨。《主角》里的忆秦娥，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成长为秦腔皇后，她的一生是与戏纠缠的一生，是传统戏曲在当代文化语境中艰难求存的命运缩影。而《戏台向南》中的梁小云，则是从抗拒潮剧到最终寻得文化认同的少女，她的成长轨迹，同样铭刻着一门古老艺术在代际裂隙间的挣扎与新生。
二者共同触及了当代文学一个无法回避的命题：在现代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那些承载着族群记忆与审美基因的传统艺术，将以怎样的姿态活下去？陆燕姜的《戏台向南》，以轻盈而坚韧的笔触，为这个难题提供了一个独属于南方的答案：戏台未必只能守在原处，它可以选择朝向，可以向南，跨过重洋，在异质的土壤中重新扎根、抽枝、开花。这并非逃避，而是一种更为智慧的坚守。
《戏台向南》被新世纪出版社纳入“南风谣”儿童文学书系，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意味的出版选择。“南风”二字，既标明了地理的方位，也暗示了某种审美的调性。而《戏台向南》让岭南文化不再是单纯的故事背景，而是成为叙事的内在驱动力。《戏台向南》的叙事智慧，恰恰就体现在它对“向南”这一空间意象的深度开掘上。小说中小云的母亲远走泰国，表面上看是一个关于“抛弃”的创伤性事件。但随着情节的推进，读者逐渐明白，母亲的离去并非抛弃与背叛，而是一场文化迁徙的先行。在泰国，潮剧不再是蜷缩于祠堂戏台上的乡野小戏，它成为异国潮侨认祖归宗的暗号，成为一种与异文化对话、交融的活态艺术。当小云最终获得去泰国演出的机会，从“戏迷”们的夸奖中一点点拼凑出母亲的形象时，她终于意识到“母亲谢海岚，一个发着光的名字。她成了一个在异国他乡为了守护一份乡音，努力拼命的……英雄。”此前她所有的委屈与不解都在这一刻获得了释然。
最让我动容的一幕，是母亲那个深沉的拥抱，稀释了小云“多年所有的委屈、孤单、不解、怨恨”。父亲也在比赛中理解了古老的潮剧须求新求变才能有所传承和发展，在流动的适当异变中才能获得新的生命力。“小云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爸爸的衣袖……前方的路被月光照得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尽头，但小云一点也不害怕。”这一情节设置，使《戏台向南》在众多以“非遗传承”为主题的儿童文学中别开生面。它没有悬浮于“保护”与“弘扬”的浅层号召上，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具当代性的命题：在全球化与跨文化传播成为常态的今天，“出走”或许正是传统艺术的出路之一。
作为一部儿童文学作品，《戏台向南》在叙事技法上的分寸感也值得称道。陆燕姜本是诗人，许是诗人的禀赋使然，小说语言浅近却不单薄，清丽而富有质感。她没有将潮剧的专业知识生硬地塞给小读者，而是通过小云学戏的切身体验：晨起压腿、声腔摸索、水袖甩飞等，将这些戏曲的审美特质转化为可感的身体经验。这种“以身度人”的书写方式，恰恰是儿童文学最需要的。孩子们认识世界依靠感官、依靠情感、依靠切身的体验。小说中有一个极妙的细节：小云学“甩水袖”，起初怎么都甩不出那行云流水的韵味，手腕僵硬，袖子完全不听使唤。章老师不多言语，只是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遍又一遍地甩。从酸痛到麻木，从麻木到突然的某一刻，小云感到水袖终于“舒展出去，划出一道圆润的白色弧线，虽然不够完美，但终于有了点‘云’的意思。”这云袖成了手臂的延伸，情绪的触角。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章老师说的：“意到，气到，力才到！你想它是云，它就是云！你想它是水，它就是水！”这个“开窍”的瞬间，写得含蓄而有力，比任何关于“坚守”“坚持”的豪言壮语都更能说服小读者。
而真正让潮剧在这部小说“活”起来的，还有另一条隐秘的线索——那些散布在字里行间的潮汕吃食。红桃粿、草粿、芋头粿、无米粿、咸水粿、油炸粿、炒糕粿、菜头粿、鸭母捻、落汤钱、尖米丸……这些带着草木清香与节令印记的食物，在陆燕姜笔下远不止是地方风物的点缀。它们构成了小说的味觉基底，也成为理解潮汕人精神世界的一把密钥。陆燕姜写这些家常吃食，写的是物，指向的却是人与土地、人与祖先、人与传统之间那种无法切割的情感联结。
这也正是岭南儿童文学得天独厚之处。岭南民俗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日常性与烟火气。潮汕人做粿、赛龙舟、演潮剧、“出花园”，这些都不是被“非遗”命名后才被珍视的遗产，而是一直在呼吸、在生长的生活本身。也正因如此，当陆燕姜将潮剧这一非遗事象嵌入小云的成长叙事时，仿佛戏与生活、艺术与日常、传承与成长，在吃食的袅袅热气与潮音的悠悠传唱中达成了有机的统一。
民俗不是贴在作品表面的文化标签，而应成为推动叙事、塑造人物、生成意义的有机力量。陆燕姜笔下的吃食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正宗”，而是因为每一口滋味里，都藏着一个人的来路与归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味觉成为记忆的载体，民俗升华为精神的图腾。这或许也是《戏台向南》给予我们的启示：当我们谈论地方文化的传承时，我们真正在意的，不光是技艺的延续，还应是那份根植于血脉的深沉情感。
（来源：《中华读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