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兢兢
天暗得慢,下午六时多,日头还剩半张脸。我搬个小竹凳,没坐,直接往家门口石阶上一瘫。
石阶是二十年前铺的,青石板,三块。最上面那块,被鞋底磨得发亮。中间有道细缝,长了半丛狗尾草。风一吹,草穗就蹭我脚踝。痒。我没躲。
妈在厨房收衣服,竹竿晃了晃。几件T恤落下来,她没骂风,只是笑着拍了拍布上的灰。晾衣绳吱呀响,像小时候,外婆推的旧摇椅。
楼下阿婆拎着菜篮子走过,篮子里半把青菜,两个番茄。
她抬头看见我,手一扬:“今天风凉,别回屋太早。”
我点点头,没说话,风已经替我答了。
风从巷口钻进来,先碰了碰墙根的牵牛花。紫色小喇叭晃了晃,又绕到我膝盖边,把裤脚吹得鼓起来,像藏了半只气球,不热,也不冷,刚刚好。
对面人家的门开着,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沙沙响。他写两个字,抬头看一眼天。又写两个字,再看一眼天。他妈妈没催,只是端了杯凉白开过去,杯子放在桌边,没出声。
有只猫跳上墙,黄白相间,尾巴竖得像根小旗子。它走了几步,停下来。也坐,跟我一起看风。树叶晃,它眼睛眯成两条缝,比我还会享受。
我摸出兜里半块糖,橘子味。糖纸皱巴巴的,剥开,塞进嘴里。甜意慢慢散开,风一吹,连呼吸都软下来。白天那些急急忙忙的事,报表、消息、没说完的话。忽然就轻了,像被风揭下来一页纸,飘走了。
石阶硬,坐久了,屁股发麻。我没起身,挪了挪位置。手往后撑,摸到石板上一道旧刻痕。歪歪扭扭,是我小学时刻的。当时用铁钉刻自己名字,刻到一半手酸,剩半个字,现在还在。没人擦,没人改,它就安安静静待在石头里,像把十岁那天,钉住了。
风又吹,远处有人开窗户。收音机飘出来一句老歌,调子慢悠悠的,不成调,但好听。阿婆在巷口喊自家孙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穿过风,软乎乎的,没有一点火气。
我忽然发现,今天什么都没干,没完成计划,没赶进度,没跟人比谁走得快。我就只是坐在石阶上,看风吹草,看云变慢,看天一点一点暗成浅蓝。原来这样也可以,不算浪费。
以前总觉得,要抓住点什么,要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要每一分钟都有用。今天坐在这才明白,风不用抓,它自己会来,石阶不用跑,它就在这里。你慢下来,世界才会把藏了很久的软,慢慢露给你看。
天彻底暗下来,妈在门口喊我:“饭好了。”
我应了一声,没立刻站起来。又多坐了半分钟,让风最后吹吹我的后颈,让那半丛狗尾草,再轻轻蹭一下我的裤腿。石阶凉丝丝的,托着我,像很多年前,它托着小时候的我。在这儿等妈妈下班,等外婆买冰棍回来。等风,等天黑,等一个什么都不用急的傍晚。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猫从墙上跳走了,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风还在吹。我往屋里走,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原来最舒服的不是一直往前赶。是你走累了,随便找块旧石阶坐下。晚风吹过来,你忽然发现,自己还在,家也还在,所有没说出口的累,都被风悄悄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