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剑锋 冯华朵
“您听过《十五的月亮》这首歌吗？”
“当兵的人谁没听过！”
“那您知道这首歌的创作原型来自哪里、源于何人吗？”
面对追问，不少听过这首歌、传唱过这首歌的老兵纷纷摇头。
一曲《十五的月亮》，传唱四十余载，旋律里藏着军人的铁血柔情，歌词中载着戍边人的家国赤诚。多年来，人们熟知“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的深情，却少有人知晓，这首火遍大江南北的军旅金曲，来源于化德县秋灵沟这片热土，歌词以时任北京军区驻化德县秋灵沟守备一师师长邱金凯的戍边故事为原型创作。
循着歌声溯源，记者走进化德县公腊胡洞乡秋灵沟守备一师戍边纪念馆看到，褪色旧军装、老旧战备工具、戍边影像资料与官兵劳作生活档案静静陈列，层层铺开经典老歌背后饱经风雪的戍边年华。
纪念馆展板前，从河南专程前来参观的老兵张孝铭在一张黑白老照片前，驻足良久。照片定格了两名戍边士兵并肩站立的身影，一轮圆月高悬夜空，他们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没有人能精准揣测镜头下的两名战士彼时怀揣怎样的心绪，但相似的边关岁月，让张孝铭一眼读懂了这份望月怀乡的心境。“我当年入伍时才17岁，身边战友大多也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守在边境，日子清苦单调，无数个夜晚执勤，抬头总能看见天上明月，心里翻来覆去，全是对家乡亲友的惦念。”他说。
张孝铭老家在河南，年少从军，曾服役于守备三师，任守备十团警卫班班长。虽与当年驻守秋灵沟的守备一师分属不同建制、不同驻地，但北疆戍边的甘苦、望月的思念，从来不分部队、不分地域。边关冷月照亮过秋灵沟的营房，也照亮过北疆的每一处哨位，镌刻着一代代戍边官兵相似的青春与坚守。
望着照片里高悬的圆月，张孝铭哼起了那句耳熟能详的歌词——“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20世纪80年代初，《十五的月亮》传遍军营、走向全国。歌中描摹的望月相思，是无数戍边人的真实心路，而这份思念的起点，要回溯到1969年的深秋。
1969年10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原北京军区守备第一师奉命进驻化德县秋灵沟地区。彼时的秋灵沟风大、天寒、地瘠。当地有句老话：“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冬季最低气温常跌至零下二三十摄氏度。部队进驻之初，没有规整营房落脚，没有新鲜蔬菜供应，没有稳定的日常饮水水源。官兵们就地取材，顺着山坡挖“地窝子”栖身；靠镐头铁锹开挖战壕、修筑防御工事；物资紧缺、器械不足的困境里，大家合力打井、架设电线、开荒种菜，硬生生在荒寒旷野建起戍边御敌的钢铁阵地。
“早年驻地没有成型水井，官兵们靠着储存积雪解决日常饮水、洗漱需求。咱们这里风大天冷，可官兵从不叫苦。”当地村民师勇回忆道。
在纪念馆进门右手边的桌台上，一只玻璃瓶里插着几枝干枝梅。“这是山野间生长的一种野花，狂风吹不落，冰雪压不倒，枝干枯而花色不败。秋灵沟的戍边人就像这花，环境艰苦但磨灭不了他们坚挺的意志。”师勇介绍。
秋灵沟的戍边将士以干枝梅自勉，而藏在秋灵沟的思念与奉献，化作了《十五的月亮》最扎实的创作根基。
20世纪70年代末，军旅词作家石祥来到秋灵沟采风，跟着守备一师官兵同吃同住，体验戍边日常，寻找创作灵感。走访间隙，官兵频频向石祥提起军嫂李友霞的事迹。这位扛起整个家庭的女性，正是师长邱金凯的妻子。
邱金凯老家在河北，参军离家时上有年迈的父母要照料，下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要抚养，家庭重担尽数落在妻子李友霞肩头。这位普通的农村妇女十数年如一日，挑水、种地、洗衣、做饭。老人生病，她守在床前喂饭喂药；邱金凯的弟弟妹妹长大婚嫁，她忙着张罗盖房、置办嫁妆。寄往秋灵沟的家书里，她总是说“家中都好，勿念”，为的是让丈夫安心戍边。
邱金凯和夫人李友霞的事迹激发了石祥的创作灵感——正是千千万万军嫂挑起家庭重担，解了戍边将士的后顾之忧，军人才能心无旁骛驻守边关、筑牢祖国边防。家国安稳，军功荣光，从来都少不了军属群体的隐忍奉献。这份双向牵挂最终凝结成《十五的月亮》中句句走心的歌词。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熟悉的旋律再度响起，月色静静笼罩沉静的秋灵沟。如今，守备一师纪念馆已经成为赓续红色血脉的教育阵地。各地参观者穿梭于展厅之间，在一件件老物件里看见艰苦岁月，读懂理想信念如何支撑一代代官兵在风雪中挺立。
张孝铭一行人中，随行孩童一路跟着长辈细细观看，轻声发问：“爷爷，为什么有人愿意守在这里？”张孝铭俯身，细细向孩子讲起坚守的意义、家国相依的分量。
长期以来，无数像张孝铭一样怀揣赤诚的老兵跨越山海、重回故地，在旧营房前站一站，在老照片前停一停，回望自己的青春岁月，也致敬这片土地上共同的坚守。桌上的留言簿摞了一本又一本，记录着2014年至今参观者的心声：“秋灵沟我思念的地方”“携孙及朋友重游军营倍感亲切”“干枝梅品格代代传”……一字一句皆是感动与敬意。
一首老歌，源于一段峥嵘岁月；一座纪念馆，见证一世赤诚坚守。回望秋灵沟的峥嵘过往，一代代戍边军人以身许国、默默奉献，把忠诚镌刻在北疆大地。而今，扎根边疆、家国同心的精神火种，早已越过山川岁月，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赓续传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