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庆朝
1990年3月,我应征入伍。三个月新训结束后,我被分配到原北京军区后勤某药材仓库服役。
初入营房,满眼都是新鲜景致。走入大门,一路向北,笔直的白杨树像列队的卫兵,整齐挺立在水泥路两旁。大门处右拐,道路两侧的石榴树结满果实,一到中秋,枝头硕果累累,吃都吃不完。库房周边还有上百棵苹果树、核桃树,清幽宁静,真称得上是一处世外桃源。
在这里,我时常听到大家谈起军工老张。库房作业区里,几名军工正在除草,郭班长向我介绍:老张身形瘦小,肤色黝黑,常年穿着一身军绿色工作服。前年,他爱人给他生下一对龙凤胎,一儿一女,刚学会咿呀学语,活泼又惹人喜爱。
有一回,嫂子带着一双儿女出门,恰巧遇上执勤的郭班长。小男孩认得郭班长,远远就开口招呼:“小郭猪猪好!”孩子本想说叔叔好,只因刚学说话吐字不清,闹出了笑话,逗得在场所有人哈哈大笑。
真正和老张熟识,是一个月之后。那天,我们几名战士跟着管理处外出执行任务。烈日炎炎,酷暑难耐,有人提议买几个西瓜解渴。司机靠边停车,路边一辆拖拉机的后斗里满满当当装着西瓜。我们跳下北京吉普121,由张师傅负责挑瓜、过秤。等李助理拿起水果刀切开,鲜红的沙瓤裹着乌黑的瓜籽,看得我不由得咽起口水。
张师傅大手一挥:“愣着干什么,开吃,放开肚皮尽情享用!”
西瓜一块块被切开,分到最后两块,全都落到了张师傅手里。忙活半天的李助理一块瓜都没吃上,只能无奈地看着他。老张瞥了他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又挑起西瓜,重新过秤切开。
直到第四个西瓜被吃得干干净净,众人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连声夸赞:张师傅挑的瓜又沙又甜,李助理刀也切得利落,下次还要一起吃瓜。欢声笑语洒满路边。
没过多久,我们再次外出执行任务。返程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食堂炊事班的战友们都已经下班。李助理提议大家去饭馆吃饭,张师傅爽快接话:“今天我请客,尽管敞开吃,天太热,再点几瓶啤酒解暑。”
六个人点了四菜一汤,杯盏交错,吃得十分尽兴。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一个时辰过后,大家酒足饭饱。结账时,张师傅仔细盯着账单,还想再争取一些优惠。服务员抹去零头,凑成了整十的数额,可老张依旧不肯罢休。服务员面露难色,表示实在没有让利空间。
老张笑着摆摆手:“给钱走人。”随即叮嘱我们:“把空啤酒瓶都装车带走,一个瓶子两毛钱,二十个瓶子就能折四块钱,这不就是额外的优惠吗?”
服务员当场愣住,想来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精明又风趣的客人,却也只能任由我们把瓶子收走。一行人说说笑笑,扬长而去。
岁月匆匆,转眼三十余年一晃而过。我转业离开部队后,无数次在梦里重回那片绿色军营,与老战友重逢。直到去年五一,我受邀前去参加战友孩子的婚礼,与几位老战友相约结伴赴宴。
我们先回到了承载着青春岁月的老营房。大院还在,白杨树依旧挺拔,水泥路也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再也见不到昔日朝夕相伴的战友们。随后我们来到家属院,两排平房早已破败陈旧。幸运的是,我们在小院菜园里遇见了张师傅的爱人。
我们自报姓名,老嫂子一眼认出了我。她感慨地说:“你在这里服役五年,在最后一名战士转为志愿兵之后,部队精减整编,人员陆续调离,院里就只剩下几户家属了。老张在前几年因病离开了人世,我们的一双儿女已经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在石家庄市区买了房,日子安稳踏实。”
往事历历在目,老张爽朗风趣、乐观豁达的模样,依然清晰如昨。他虽会为了几块钱的空酒瓶斤斤计较,骨子里却待人热忱、慷慨仗义。军营岁月早已远去,可老军工鲜活的性情,质朴乐观的生活态度,始终留存在战友们的记忆里。一代人的青春留在军营,那些烟火小事,温暖了岁月,也成了往后余生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