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永康
第六次踏进内蒙古才把自己交给草原。
躺在“北京向西一步,就是乌兰察布”的察右中旗辉腾锡勒草原怀抱里,我与草原对话,与星星对视。
草原,一望无垠,绿浪轻翻,身边的,天边的,随风摆着节奏,合奏出嘹亮的天籁之音,一曲接着一曲,从德德玛的《草原之夜》,到凤凰传奇的《套马杆》,我被唱“醉了”。草的静,与草的动,被这温柔的风,恰到好处地融在了一起。习惯了苏北平原盛夏里习习的晚风,绝没想到会被海拔两千多米的辉腾锡勒草原上夏夜的晚风给吹酥了,真是“长风吹软毡裘”。
星星,漫天闪烁,亮得璀璨,远得令人感叹天是穹庐,近得又令人欲揽星河。澄澈的星空,静墨的夜色,心跳的节奏,与闪烁的星光,隐隐地形成一种节拍。流星划过,星光从很远处传来“嗖”的一声,与同游人“哇”的一声汇成赞叹。久违的流星,记忆中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夏夜纳凉时妈妈引着我看向那遥远的星空里那颗在走的星。妈妈曾告诉我:“每一个人,天上都有一颗星”,我坐在妈妈的腿上,也曾问妈妈:“哪颗星是妈妈,哪颗星是我?”
我是由当地的朋友带进草原的。车子沿着绵延起伏的大青山一路飞驰,许是太过向往的缘故,心早就到了草原。洁白的云,青色的山,高大的风车,成群的骏马,宽阔的国道,让我很是羡慕生活在这里的牧民们。
到了辉腾锡勒,当地牧民青年小郭接待了我们。我与朋友一起,在小郭的陪同下徒步向草原深处走去。朋友是本地人,一边走一边向我介绍生长在草原上的各种植物。“这是黄芪,补气的;这是柴胡,治感冒的;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都是宝啊,每一样都是草原献给我们的。”
小郭跟随着我们,不时附和着。我不由得打量起他来。黝黑的脸庞,大大的眼睛,乌黑的寸发,特别精神。走着走着,他用不大的声音对我们说:“我特别喜欢种地!”
“特别喜欢种地!”这句话让我感到非常吃惊。我是一个在农村生活了二十来年的人,还真没听过有人如此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在抗战时期写下的著名诗句,尽管年代不同、情景不同,但是我想“一笔写不出两个爱字”,并不妨碍我在惊讶中对小郭产生一种特别的崇敬。
小郭告诉我:“我承包的八千亩地,处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察右中旗核心产区,素有‘燕麦之都’的美誉。不仅种了经济价值很高的莜麦等农作物,还种了人们特别喜爱的油菜花。”有一块不宜种植的地方,被具有市场眼光和强烈投资意识的小郭,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为前来观光的游人提供骑马、草原卡丁车等娱乐项目。
草原油菜花开,一般都在七八月份,要比苏北平原迟三四个月。尽管一个先开,一个后开,但是开得一样绚烂。花香随风而至,朋友和我一起闯入那片金黄,与草原的“春”天撞个满怀。摆着不同的姿势,与油菜花合影,我决心要把整个草原装入画框。小郭一边给我照相,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快看,鹰隼。”他喊我。
苍穹之下,那只鹰隼舒展双翼,气势如虹,仿佛一道撕裂云层的霹雳,轰鸣之声响彻在草原之上,俨然是草原上的王者。小说里读过鹰隼的故事,电视里看过鹰隼的纪录片,就是从来没见过正在翱翔的鹰隼。鹰隼是大自然的杰作,它的存在让人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神奇和伟大。鹰隼是天空的象征,是自由和力量的象征,唯有蓝天与白云,才能书写鹰隼的传奇。
我问小郭:“这里有训鹰隼的人吗?”他没有回答,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前年,有一只受伤的鹰隼,落在自家的草原里,被他捡起来送到当地的猛禽救助中心,遗憾的是这只鹰隼未能救活。在小郭的许可下,猛禽救助中心将这只受伤的鹰隼制作成了标本,放在陈列馆里,供人参观。他讲得有些伤感。
深入这片草原,自然会想起属于这片草原的历史来。我问小郭,你了解这片草原的历史吗?他满脸兴奋地说:“当然”。
小郭说:“我们这片土地,是草原文化与农耕文化的交汇区域。”从战国时期赵武灵王修长城抵御胡人,到北魏时期拓跋鲜卑反复征战,从元代成为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到三次集宁战役有力支援和配合了辽沈、平津两大战役,小郭如数家珍。
曾经有人说:地理空间只能决定人类命运的一半,还有一半要依靠人类自主的把握和创造。我想,神奇的草原,不仅有许多英雄豪杰,在这里上演了一幕幕盛大的宏阔场面,更有无数个平凡人集合在一起创造了草原的英雄历史。
大草原、大历史、大叙事,今天终于迎来了大时代、大发展、大繁荣。
英雄一瞬,历史永恒。青年小郭,就是无数挚爱、坚守、生活、繁衍在先人们曾为之战斗,甚至献出生命的草原上的平凡人中的一个。
“风车的叶子,转一圈,可以发十来度电,一天得转多少圈啊,一年得发多少度电啊;一只非遗工艺烹制的熏鸡,原来只能卖二十来块钱,现在上平台直播,能卖七八十。就我这个小景点,夏天看草原,冬天看雪景,游人也是很多啊。”他自豪得很。
“一年大概能挣多少?”我轻轻地问。
小郭嘴角带着微笑,慢吞吞地说了两个字:“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