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航
这些年,身体开始频频亮起红灯。那些从前不以为然的指标,如今一个个找上门来,像讨债的,呲着牙瞪着眼。医院跑得勤了,药盒堆得高了,心里某个地方却越来越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悄抽走,留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直到有一天,我站在鱼缸前,看着几尾鳑鲏在水草间穿梭;又在一个午后,透过相机取景框,看见一束光恰好落在一朵映山红上,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治愈我的,从来不是那些昂贵的药片,而是那些我以为自己在照顾的小生命、在追逐的光影……
我们所争的,不过是一粒“鱼食”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鱼缸清理了一遍。洗过滤、擦缸壁,等一切收拾妥当,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鱼缸前,静静地看着里面的鱼儿——穿梭、嬉戏、追逐,仿佛这小小的玻璃世界便是整个天地。
三年前,我一时心血来潮,开始养鱼。
最初买的是五彩斑斓的孔雀鱼,个头虽小,倒也活泼灵动;后来又养过米奇鱼和玛丽鱼,可都活不过几个月。有次父亲钓鱼回来,随手往鱼缸里丢了几条不起眼的小鳑鲏。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心想这种野鱼怕是撑不过几天。可让我惊奇的是,这些看似平凡的野生鳑鲏,竟有着惊人的适应力——不挑食、不怕生,自在地在缸里游来游去。
这一养,就养到现在。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发现自己每次看着它们,都会有不一样的感悟。
比如眼前这一刻:这些鳑鲏虽然很适应鱼缸的环境,彼此之间也算和睦,可每当我把鱼食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鱼缸瞬间就变了样——平静被打破,到处是你追我赶、争抢翻滚。它们所争的,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鱼食。可这粒鱼食,又何尝不像咱们人世间的那份“利”呢?
名利、地位、情感、认可……我们每天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海,忙忙碌碌,为生计奔波,为得失焦虑。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求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跳出圈子一看,其实和这些鱼儿争抢一粒鱼食,又有多大区别?所争之物不同,争的姿态却惊人地相似。
鱼为食而争,是本能;人为利而争,也是常情。
在这个物欲横流、诱惑力极大的当下,看清了这一点,反倒让人松了一口气。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不再盲目。我们依然可以在人间奔走、争取、努力,只是心里多了一份明白:不必为了一粒“鱼食”而耗尽所有的从容,不必在争抢中忘记自己为何出发。
鱼缸里的水渐渐平静下来,鱼儿们吃饱了,又恢复了悠然的样子。
我想,人也该如此——争的时候不狰狞,静的时候不空虚。带着这份清醒,或许才能走得更从容、更自在。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会被照亮
午后,公园,一部相机,一颗被救赎的心。
每次从医院复查回来,我都习惯去散散心,让自己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那天也是这样,回到家后,我拿着相机,一头扎进了那座熟悉的小山。起初只是想来这里拍点鸟,可走着走着,当我看见有束光影透过树叶、温柔地打在绿叶上时,那一瞬间,我承认我心动了。
你看,这束光不张扬、不刺眼,却刚刚好让叶子变得透亮,脉络清晰得像在呼吸。看着取景框里被光照亮的树叶,我感觉压在心里那块让我时常喘不过气的石头,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轻,血液开始像那束光一样,流进那些被忽视的角落。
于是,整个下午,我都在寻找这样的画面。
拍着,找着,也被治愈着。
在一段台阶的拐角处,我看见了一丛映山红,它就在那儿静静地绽放。那是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红,鲜艳得让人挪不开眼,和周围沉静的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可,这丛花不高,花朵算不上茂盛,可它就这样挺立在风里,枝干笔直,花瓣舒展,像是毫不在意自己身处偏僻的角落。那一刻,它不像一丛花,倒像一部沉默的励志纪录片。
当我举起相机想要拍的时候,那束光,它又来了!穿过叶隙,不偏不倚地落在花朵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它让路。我屏住呼吸,赶紧按下快门,用明暗对比的方式,把这画面留了下来。你看,那道微光刚好打在花朵上,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照着一位独自起舞的舞者:四周是暗的,唯独它在发光。看着阳光洒在花上,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这株映山红,长在不起眼的角落。可当一束光为它停留,当有人愿意为它驻足、为它按下快门、为它写下文字,它就成了一生一次的绝版。
其实人不也是这样吗?
我们每个人,都曾是那丛角落里的映山红。在那些不被看见的日子里,在那些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至暗时刻,我们以为自己不过是这茫茫人海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株。但总会有那样一束光,或许是某个人的一句话,或许是命运的一次转机,又或许只是某个午后穿过叶隙的一缕阳光,它不偏不倚地找到你,让你忽然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被照亮,原来我也值得被看见。
下山后,我把这张照片分享给了一位挚友,并在后面写了一句话:我们无需害怕黑暗。光从来不会遗忘任何一个角落,它只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穿过所有阻碍,落在一个刚好准备好的生命上。而我们,所有坚强活下去的、普通的我们,就是那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