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建国
阳光正暖,躺在沙发上随意拿起一本书,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
虽已是渐近“悬车之年”的人,阅读仍是每天琐碎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有时读不完一页便入了梦乡,阅读也就是催眠了。有时读到一篇好文,睡意顿消,便随之感怀、向往。
还是求知若渴的少年时,除一本薄薄的语文书,课外读物若沙漠之中寻找绿洲,缺且稀。第一次读的是缺头少尾的《青春之歌》。那与我身处的环境截然不同的“世界”,让我沉浸其中。自此便如在涸谷寻泉般,问寻同学谁家有书,三村五里不嫌远地跟人家借。寒冬腊月里棉薄鞋破的岁月,我却在一本又一本历经“千辛万苦”得来的书里滋润着成长。《阳光灿烂照天山》《野火春风斗古城》《苦菜花》《红岩》……书里的人物、故事,抚慰着孤寂,也削减了我对丰镇老家的思念之情。有段时间,我沉浸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世界里。多年后,当我在风雪夜坐绿皮火车南下,望着铁轨在雪野延伸远方,在满是铁锈味煤灰气的车间,用瘦弱的胳膊搬动铁坯时,便不由想起那个乌克兰的小伙子保尔·柯察金,还有那个白桦树般美丽动人的冬妮娅……
尽管书籍稀缺,可我总能找到遗落在农家土屋木箱和柴房角落的文学书。
20岁正值风华正茂,我却待业在家。那段时光里,凭一本借书证,我如走进水草丰茂地界的马儿,疯狂地“掠夺”,无尽地“享乐”。再版的世界名著为我展开着世界的万千景象,时间挥霍在翻掀书页中,尽情享受阅读带来的美好时光。《悲惨世界》《复活》《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约翰·克里斯多夫》《永别了,武器》《红与黑》《牛虻》……在这些广博的异域世界,沉醉在书香之中,领略着别样的风景。契诃夫、莫泊桑、欧·亨利那些言简意赅,精练干净的语言和节奏紧凑的小说,通过有典型个性的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反映当时社会状况的作品,还有《家》《四世同堂》《创业史》《骆驼祥子》《呼兰河传》等极有南北特色中国意韵的作品,让我有一种“吃文字”的惬意和愉悦。
离开县城去乡村供销社工作时,别样的失落和空茫令我心境潮湿。十岁随父母落户乡村,二十岁好不容易搬回城里,本想着在城里寻份工作,做个名副其实的城里人,谁知又落地到乡下。工作轻松,在别人眼里是“美差”,可我想到未尽的岁月将在乡村度过,枯燥乏味、单调寂寞相伴,生活也便泛不起五光十色的涟漪。好在爱阅读,日子也便会泛起“亮色”。“看书的那个售货员”,也就成了乡人给我的称号了。虽身在乡村那间货物琳琅满目的供销社一隅,心情却是辽阔的。无论是窗外簌簌而降的雪花,还是西北风扬起的漫天黄尘,只要是无人购物的空隙,一本书就可让我沉醉其中。跟着梁晓声、张抗抗走进暴风雪和东北黑土地;和张贤亮、张承志领略西北的苍茫和河流的润泽;叶辛的南国、陈忠实的黄土厚塬、铁凝的“红裙子”、王安忆的“小弄堂”、蒋子龙的“厂长”、刘心武的“班主任”……在这弥漫着新鲜、新奇、新颖的世界里,细细咀嚼字里行间的滋味,那感觉真有天高地阔的激越。每读到一篇扣动心弦的好文章,便把自己和人物、故事搅缠进去,感受那悲苦欣喜,仿佛那心性、情感,周遭的风物和经历的艰难和欢愉都以不可阻止的力量呈现在眼前。
阅读已是日常。不管是安卧在蜿蜒长沟拐角处的石庄沟村,还是山顶上低洼间的西边墙村,亦或是能清晰听到军营号角和火车汽笛声的王家卜村,还是离丰镇市不远的三义永村,总有一本本杂志和书籍伴我而居。乡间的日子在真实亦虚幻、实在又虚构的烟火气和书香味间骎骎而行。看书渐多,也便萌生用文字来抒情达意,把自己的思想、情感和对人生的思索用写作来表达。
岁月流逝,书香盈润。渐渐走进桑榆晚境,便感到阅读有时也“很累”,阅读也就有了些许的“挑剔”。那些素淡的、日常的、随意的、通透的文字便成了茶余饭后,平静的下午或寂静夜晚的“手伴”。细细咀嚼,让那些文字漫涣的滋味丰润身心。梁衡的文章有着泥土的馨香和厚实,是日常的家的味道;钱红莉的文字浸染着草木的清香,有着四季流转间触动心灵的温度和质感;周晓枫、雪小禅的文字里有着庭院的芬芳故事,果蔬的清芳弥漫;葛水平的乡村、俗情、鲍尔吉·原野的草原、阿来的西南地的山峰沟谷……总会在阅读中仿佛能嗅到一种味道,那是熟悉的乡土天地间留在记忆里的,因一段话或一个句式,便重新唤起往昔的经历。这或许就是阅读带来的欢愉享受吧。
在凡庸琐屑的日常里,抽出身来,展卷而读,在书里寻古问今,邂逅一段美妙的奇遇,心灵会返璞归真,灵魂的隐逸之光也会让凡俗的日子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