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利芳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高考季。
时光荏苒,岁月清浅,倏忽回眸自己人生的第一次高考,惊觉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曾以为那是一段早已远逝的青春岁月,是永不回首的告别,没想到在这半百的岁月年轮里,在每一个这样的高考季,还是心绪难平。
1994年7月是我经历的第一次高考。一张黑白准考证,几支外皮磨得褪色的笔,一头齐耳短发,还有一团乱糟糟忐忑而期待的心绪,在大喇叭轮番轰炸式地宣读考场规则中,在涌动的人流、凝固的空气中,我走进了考场。
至今都记得,填写第一门语文试卷考试信息时,有那么几秒手是握不住笔的,颤颤巍巍怎么都写不出那几个简单数字组成的准考证号,满手心全是汗,全身一阵阵地燥热,如在大太阳下炙烤一般,而后似乎脸和脚都是灼热的,不知何时嗓子也似在这热浪中被烟雾呛过一般,有丝丝的痒,偶或还有缕缕的疼,既想咳嗽又想喝水,于是本能地抿着发干的嘴唇,并不时咽着口水滋润发紧的喉咙。也不知过了多久,全身心地投入考试后,身体所有的不适才随同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同烟消云散。
那一年我要高考,父亲的腿却出了意外,一时间肿胀得无法下地干活,能挣些活钱的小买卖也一度被搁浅,让本不宽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在父亲已显老态忧郁的眼眸间,在鬓染霜华的母亲絮叨中,在家中那一堆堆未打理的庄稼前,我知道那一年是我青春岁月里的第一次高考,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高考从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虽然抵达考场的路只有那么几步,但我和家人却走了很多年。那路上有熬红的双眼,有生病的啜泣,有母亲握过镰刀双手磨出的老茧,也有父亲蹬自行车翻山越岭做买卖的那一声声吆喝和被汗水浸湿的棉衣、棉裤……这条路有泪水亦浸满了苦涩,有前行也有跋涉。当我从母亲手中接过最后一学期的学费,与父亲目光对视的刹那,我读出了一种难言的坚定与沉重,也就在那一刻我读懂了高考的意义,义无反顾、全力以赴的责任,别无选择,毫无退路。
高考的路从不是一帆风顺,我的第一次高考落榜了,但幸运的是父亲的病好了,家中又恢复如初。就在第二年的七月,我又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二次高考,终是结束了这样一段赶考之路,如愿上了大学。
泰戈尔曾言: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人生漫漫又匆匆,一晃距离人生最后一次高考也已是31年。31年弹指一挥间,高考给予我们的何尝不是这样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这31年间,我曾在高考的考场上监考过。当考场宣读考试规则的录音响起,当拆分高考试卷的那一刻,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衍生出一种莫名的肃然起敬,一种庄严的神圣感,或许这正是触动我生命灵魂的地方。
在这31年间,让我再一次真切感受高考,应是陪女儿高考。为了能让孩子有一个更为安心的备考环境,我们选择回到我所在的旗县参加高考,提前一周我们就彻底打扫了屋子,清洗了被罩床单,买回了可人的盆花,甚至列出一日三餐荤素搭配的菜谱,备好孩子爱吃的水果,主打一个舒心、安适。
在到达考点的路线上,我们也是分工明确。爱人开车走最平顺的那段大路,我是早早地骑电动车等候在机动车不能再通行的逼仄小路上,我们就这样接力般地送孩子高考。在考试快结束时又早早地到达考点,迎接孩子回家。女儿高考的日子,一餐一食,一言一行,小心而谨慎,温和而体贴,绝不多问一句有关考试现场的情况,只是默默地在其只言片语和神情语态中揣测着、期待着……
高考时,给孩子也安排了“粽子”“油炸糕”“饺子”等饭食,冥冥中许个“高中”吉利的愿。为人父母啊,尽其所能把最好的给予孩子,一如多年前我高考时的义无反顾、全力以赴。后来当我读到大文学家莫言的《陪女儿高考》一文,终是一片释然,不同的父母,却有着相同的陪考情怀,看来孩子永远是父母的软肋,是我们一生中浓得化不开也放不下的牵挂。
是啊,在爱的包裹中高考甜蜜而幸福!过去我所缺失的高考关怀,或许一并弥补给了女儿,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使其在生命的回忆中充满爱,在人生每个关键时刻都不是孤军奋战,从此拥有一生强大的底气与自信。
在岁月的长河中,我的高考早已画上句号,但高考的印痕在早些年、在不经意间依然会闯入我的梦中,考试的情形历历在目,但多是一些有缺憾的:不是忘带笔,就是笔尖磨秃不出墨水,涂卡串行,漏做习题……五花八门,不是急出一头汗就是泪水涟涟,醒来时总有那么几秒以为是真的,怔怔地,怅惘而失落,而后惊觉原是一场梦,便不了了之。
年岁渐长,似乎这样情景再现式的梦少了,偶或造访,也多为“春风得意”的畅快之梦。我想,现世安稳,生活的甜一定稀释了曾经的苦。高考那些委屈、难过的记忆渐已幻化成人生必修的一道坎,迈过去,其实就是一片坦途。哦,原来人生的无限风光都在高考这座险峰之后,奇幻而美丽!
时光如流,与其说高考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段经历,不如说是我们一生值得缅怀的情愫,让我们走出贫穷、卑微、荒芜、狭隘,也给了我们看世界的格局和勇气,还有那风吹雨打磨砺过后终生受用的好品格——坚毅。
高考,我们来过,从此相遇了最好的自己,人生值得!
(来源:白泉山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