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志兵
候车厅的广播里正报着下一趟列车的检票信息，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在等待老同学的到来。小军扑过来的拥抱，带着风，拳头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胳膊上，“你这浑小子，火车中转都不提前说一声！”他眼里的笑像盛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可话里的埋怨刚冒头，就被我递过去的矿泉水，堵了回去。
我们坐在凉爽的塑料椅上，背包放在脚边。十几年没见，他眼角的纹路深了些，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壳，壳上印着他女儿笑脸的相片。聊起现在的日子，他突然压低声音，喉结咽了下口水说：“你还好吗？”我看着他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想起十三四岁时，这张脸上总挂着不知愁的笑。“你还记得，那年暑假去你家不？”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他愣了愣，随即笑了，“你是忘不了我们的奶奶吧。”
那年暑假，我们几个同学约好“串亲戚”，小军家是第一站。镇应急管理站的两间宿舍，屋前白桦林像夕阳的眼泪，门框上“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崭新发亮。小军的父亲穿着整洁的制服，会在饭后默默帮我们铺好地铺。江边的防护林，夜色里的天然屏障，江风卷着水汽漫过来，把蚊子都吹远了。我们躺在凉席上数星星，听着远处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小军总说还有“活动”，第二天一早，拽着我们去他奶奶家。我们骑着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车铃叮当响得像串起来的阳光。奶奶家的青砖瓦房，藏在竹林后头，大门敞着，像张咧开的笑脸。奶奶从灶台边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们，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哎哟，我的乖孙哟！”她拉着小军的手念叨个不停，又挨个儿摸我们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人耳根发烫。小军蹲在灶台前帮奶奶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通红。我们搬来竹凳在院里下象棋，输了的人，去摘甜瓜赔罪。奶奶端来凉好的绿豆汤，甜得刚好能压住暑气。我们帮着摘豆角时，奶奶在旁边说“这个老，那个嫩”；劈柴时斧头没拿稳，她也不恼，只笑着说：“慢慢来，别伤着。”
晚饭时，各人端着板凳围在院里，奶奶点上蜡烛，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孩子们，吃吧！”她一开口，我们抢着往嘴里塞菜。猜拳决定谁洗碗时，连墙根下的蛐蛐都像在起哄，月亮挂在竹梢上，弯得像奶奶笑开的眼角。夜里搬来竹床，躺在院里，奶奶坐在摇椅上摇着蒲扇，嘴里哼着没听过的戏文。风从竹林里钻出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星星密得像要掉下来。我们听着听着睡着了。睡梦中，仿佛还能听到奶奶的扇子落在胳膊上的轻响。
“后来奶奶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小军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候车厅的人潮涌过，带着各地方言，把他的话冲得七零八落。他爱人发来微信，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当年在江边拍他那样。广播再次响起，开始检票，小军帮我拎起背包，又给了我一拳，比刚才轻了许多。
“暑假带孩子来，我领你去江边走走，防护林又种新树苗了。”我点点头，转身走进人群。阳光从候车厅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那年奶奶家院里的月光，亮得让人想落泪。有些日子走远了，可那些藏在童年里的笑、竹床上的星子、灶台边的火光，总在某个瞬间冒出来，像根火柴，轻轻一擦，就照亮了后来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