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梦瑶
备战了大半年的考试,终于在上周结束了。
走出考场时,我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回到家,把堆满书桌的各类卷子和笔记收进柜子里,无意中瞥见书架上一排书中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追风筝的人》。
这本书我很早就听说过,大概是在某个读书博主的推荐里,又或者是朋友圈里朋友的分享。一直没读,总觉得它不属于那些可以被碎片化翻阅的零碎时间。而现在,考完了,脑子空空的,我想,正好,就当放松。
起初的阅读是轻松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喀布尔,富家少爷阿米尔和他忠诚的玩伴及仆人哈桑,斗风筝比赛,窄巷里的童年,一切都带着异域风情的暖色调。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远远地看着这两个男孩的人生,甚至觉得有些温暖。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哈桑为阿米尔追到了那只蓝风筝,却在巷子里被恶少阿塞夫拦住。阿米尔躲在拐角处,看着一切发生——哈桑的沉默,阿塞夫的狞笑,然后是那个将一切都撕裂的时刻。他看见哈桑的眼神,看见他攥紧风筝的手,看见他选择了承受而不是交出那只“阿米尔少爷赢得的风筝”。
而阿米尔,他一动不动,不敢出声,最后转身跑开。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书继续往下读。阿米尔用栽赃的方式逼走了哈桑,而哈桑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阿米尔在陷害他,他看着阿米尔的眼睛,说“是”,他选择了成全。读到这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不仅为哈桑难过,也为我自己难过。因为我在那个瞬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永远做不到哈桑那样坦荡,而我和阿米尔,才是同一种人。
我也有过一个让我至今羞于启齿的瞬间。那件事和阿米尔的故事不一样,没有那样的巷子,没有那样的暴力场景,但本质是相同的——在一个需要我站出来的时刻,我选择了沉默。而我沉默的原因,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考量,仅仅是自私。我怕失去什么本就无关紧要的东西,于是我假装没看见,假装这件事与我无关。
那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因为说不出口。每一次话到嘴边,那个瞬间的细节就会涌上来,让我想起自己当时是怎样计算利害、怎样充耳不闻、怎样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背弃。我鄙视那样的自己。
所以当我读到阿米尔在多年后接到拉辛汗的电话,告诉他“这里有一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时,我几乎是屏住呼吸读下去的。
阿米尔回到了喀布尔,得知哈桑已经死去,得知哈桑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得知那个被他背叛了一生的人,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关于他的坏话。
他去救哈桑的儿子索拉博,在阿塞夫的铁拳下被打得面目全非,却在剧痛中放声大笑。
他在笑什么?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躲了。那个他逃避了半辈子的巷子,他终于走了进去。
故事的最后,阿米尔带着索拉博在美国的草地上追风筝。他像个孩子一样奔跑,对着那个沉默的男孩喊出那句哈桑曾对他说过的话——“为你,千千万万遍。”
我想,阿米尔找到了他的路。那我呢?
我至今没有向那个人道歉,我已经永远失去了和他道歉的机会。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已经结了一层硬壳,我以为时间会把它磨掉,可它一直都在。但阿米尔让我明白一件事情——那条“再次成为好人的路”不是为了别人原谅你,甚至不是一定要对那个人说出来,而是为了让你自己重新有资格站在镜子面前。
阿米尔用半生学会了一件事——做一个好人,不是从不犯错,而是愿意转身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我也想做这样的人。
这本书,原本只是我考后放松的消遣,但它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最不愿看见的那部分自己。我知道我没有哈桑那样纯粹的勇敢,但我至少可以学习阿米尔,学习他最终迈出那一步的勇气。也许有一天,我也能找到我的那只风筝。
然后,为它,千千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