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靓华
风吹过童年,也拂过那片记忆中的草原……随风起伏的绿意,深深浅浅,明暗变幻,宛如我的长发,在风中自由飘动,轻抚脸颊与手臂,偶尔也调皮地遮挡视线。而在绿海与蓝天相接之间,总有一帧清晰的画面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和妹妹跟随着爷爷的身影迈向草原深处。爷爷是位蒙古族老汉,在前方大步挺进。我们紧随其后,看他蹚过之处,草尖摇曳,在风中划开一道隐约的痕迹,随即又被柔和的绿浪抚平。草深至膝盖,尚便于行走,草深至眼眸,就需要用双手向身体两侧扒开一条缝隙,开辟道路前行。
我们虽开心,但面对无际飘动的绿色,还是会急切地呼喊着爷爷。越走越远,草越来越深,爷爷在不远处停下等候。待我们气喘吁吁地追上,爷爷示意我们跟在身后,用他高大的身体开辟道路,可我们像两只撒欢的小鸟,哪肯安分?追上爷爷反倒更添兴奋,小手依旧拨弄着草尖,高抬小腿,围着爷爷雀跃奔跑……突然,“扑棱”一声,一股风裹挟着一个“大物”骤然掠起,我和妹妹瞬间僵住。戛然而止的不仅是笑声,还有我们那抬起的腿也僵在半空,缓缓缩回。爷爷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妹妹,同时伸手将我拉近身侧。“看”,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是一只展翅振飞的大鸟,爷爷又指着不远处凹陷的草丛缺口说,“绕开它起飞的那片草地,或许它一会还能飞回来,那里应是有一窝鸟蛋,如果被人动过大鸟就会弃窝。”虽是绕过了凹处的鸟窝,小小的我们还是对鸟窝和蛋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和愧疚,原来是我们惊到了它,拉着爷爷的胳膊和衣角,焦急地询问着该怎么办?或许是为了安抚我和妹妹焦躁的情绪,爷爷俯下身,从草的根部捋出一撮,捋到接近草尖时随着手腕一个回旋,这一撮草便扮演了绳索的角色,紧紧地绕住一大撮草,随手掌上挑,草尖压进“绳索”中,这一大片的草地就有了标志,以便日后悄悄过来观察。
于是终于安心地跟着爷爷前行,经此一事,我们安静了许多,生怕再惊着哪位鸟妈妈,更怕未破壳的鸟宝宝成为没有妈妈的“一根草”。一边向爷爷询问着有关鸟的事儿,一边向前走着。草原如海浪,碧波翻涌是远眺的壮阔;草原似棉毡,起伏绵延是置身其间的柔软。说话间,又见一处草窝凹陷。这次有了经验,我们都停下了脚步,伸长脖子试着去探望。爷爷却是向着天空眺望,又向四周观望,嘴里嘀咕着“没有母鸟,估计是丢了窝的”,于是,爷爷双手向两边拨弄着青草带我俩上前查看。我和妹妹依旧是小心翼翼,生怕万一不是弃窝,再惊着大鸟。拨开最后一层遮掩,凹陷处赫然躺着四枚带有深褐色斑点的鸟蛋,比家里的鸡蛋要小巧,比鹌鹑蛋要大一些。鸟蛋的下方是顺着一个方向顺势围成圈的紧贴着地面的草窝,最靠近地面的草已经枯黄,但不干涩。由青草筑成的鸟巢,哺育着草原上的又一代生灵,只是很遗憾,这明显是一个弃巢。鸟窝的周边都是干巴巴的粪便,没有新鲜的排泄物,鸟窝的草丛也有些凌乱,爷爷两根手指夹起一枚,举至眼眸前,透过太阳光映射出蛋壳内的结构,暖色透光的蛋液之间,一处不规则的混浊不透光体清晰可见。爷爷惋惜地轻叹“可惜了,不成形呢……”心,又一次被重重地触动。顽皮的草原孩子,见不得草原精灵如此黯然陨落。
折返的路上,疲惫的脚步固然沉重,但心底那份对大鸟惊飞的歉意,以及对弃巢中冰冷鸟蛋的无限怜惜,更让我们意绪难平。带着这份感伤回到家中,傍晚的夕阳,将无垠的草原染成一片暖金色。我和妹妹趴在老屋的西窗上,望着那个鸟巢的方向,感怀着那个失落的摇篮,也默默祈盼着那只大鸟的身影能重新掠过天际,归巢。
那个夏天,西窗成了我和妹妹趴着私语的地方,看着常有大鸟飞起又落下。我们雀跃着,也祝愿着……我们的童年便在这片绿海深处肆意生长,那一窝窝鸟蛋,曾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悸动,也是童年最深沉的守望!
(来源:白泉山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