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建群
每到吃李子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老家井边的那棵李子树。小时候,老家屋门口20米远的地方有一眼水井,水井边有一块我们家的田,田坎上有一棵李子树,那是我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种下的。
有一年,母亲从小姨家摘回一些脱骨李子(一种易脱核的李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哥哥狼吞虎咽,两三颗李子便进了嘴,母亲说:“别急,慢慢吃,要是把李子核吞进肚子里,肚子里可要长李子树的哟!”我们哈哈大笑,哥哥把核含在嘴里不肯吐,说要让肚子长出金果子来。大姐说:“咱们还是把它种到井边的田坎上吧,那里离家近,天天都能看到它长,而且有人经常用水,水分充足。”
吃完李子,我们捧着核,拿上铲,刨了十几个小坑,郑重地将李子核种了下去。不久,田坎上果然长出十几棵嫩嫩的李树幼苗。我们小心翼翼地护卫着它们,还给编了一个栅栏围起来护住,不让那些调皮的娃儿们去踩踏。母亲也抽空来帮我们照料树苗,围裙口袋里永远装着修剪枝叶的小剪刀。
冬天到了,李子树幼苗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我们裹着棉袄给幼苗覆盖干草,手指冻得通红却不敢停歇。寒潮如约而至,冰凌在枝头凝结成水晶剑,十几株幼苗在数场霜雪之后倒下,唯余那株被干草裹成粽子的倔强幼苗,在月光下弯成抗争的弧度,用冻僵的根须攥紧泥土。有多少次,我们一边浇水、施肥、松土,一边想象着李子树长大了,果实累累的情景,想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寒冬终究过去了,春风初拂大地,这株坚韧的幼苗便迫不及待地舒枝展叶。幼苗越长越茁壮,一年过去,长得比我们还高。两年过去,它的树干已有我的腿粗了。母亲说,再过两年生产队就可以分李子给大家吃了。对母亲的话我们并未在意。
第三年惊蛰刚过,井台边的冰凌开始融化,柳树抽出新芽。一天,二姐拉着我去井边洗衣服,当我们轻轻推开院子的大门,一抹洁白瞬间闯入我的眼帘,原来是李子树上悄然绽放了几朵雪白的李花。我大呼小叫,哥哥姐姐几个呼啦啦冲出院门,站在李子树下,望着那一朵朵洁白的花,心里乐开了花。爱唱歌的二姐一边洗衣,一边对着李子树唱歌,哥哥则找来两根竹杆给李子树搭支架。可是,这一年,李子树没结几个果,还未成熟,就被几个顽皮邻居娃儿偷吃了。
时光荏苒。第四年清明前后,满树洁白的李花,似点点繁星洒落人间,又如片片雪花轻盈飘落。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轻柔地洒在井边,那棵李子树宛如披着一袭素雅雪衣的少女,静静地伫立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我们又想起去年被调皮娃儿偷吃的李子,赶紧从山上割来荆棘,绑在树干上。荆棘围栏在月光下投出斑驳影子,像守护果实的银色铠甲。李花谢后,青青的果子探出头来。它们一天天长大,渐渐褪去青涩,染上红晕,阳光照耀,在枝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向我们诉说着成熟的故事。
我们眼巴巴地望着一天天红着的李子,心底却七上八下,既盼望采摘又怕被别人捷足先登。一天,姊妹几个悄悄商量,再等两天就把李子摘了,然后给同村的外婆和二姨拿点去让他们也尝尝。我们为即将到来的丰收而兴奋着,母亲赶集回来了,问我们高兴什么,我们告诉了她。母亲的手指在围裙补丁上顿了顿,说:“孩子们,那是生产队的李子,咱们不能摘!”我们一下懵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那不是我们自己种的吗?”母亲说:“树是咱们种的,但李子树长在队上的土地上,队上的东西就是大家的。”母亲的笃定令我们黯然,感觉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下子完全失去了。
一天上午,母亲用衣襟兜着李子归来,补丁上沾着晨露,一进门就笑眯眯地说:“孩子们,吃吧。队长说了,你们辛苦种树、细心看护,还给水井添了风景,这点李子,是奖励你们的!今天生产队把它摘了,明天要分给队上的邻居们。”我们跳起来,兴奋地围了上去,伸手接过母亲手中的李子,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那滋味清冽甘甜,仿佛沁入心脾。我们一边吃着李子,一边望着母亲,心里满是感激。
如今,那口水井早已不在了,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而那棵李子树更是不知所踪。站在老井遗址前,总能看见母亲的剪刀在记忆里舞动。她修剪的不仅是李树枝丫,更是我们心中那些逾越规矩的贪念。那些被霜雪淬炼过的年轮,那些在规则与渴望间摇摆的晨昏,最终都化作井台边永不凋零的李花——提醒我们:真正的甘甜,永远生长在敬畏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