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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母亲的菜园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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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情感牧歌       上一篇    下一篇

熊军武

种菜,是母亲刻进生命的热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焐热了我们一家人的旧时光。

儿时正逢计划经济,八口之家的菜篮子,全靠母亲一双手张罗。她像个拓荒的匠人,在老屋周边的荒地上,先后开垦出四块小菜园。破塘边、后塘岸、凹塘旁、老虎腰山坡,每一寸土地都被她摩挲得温热,每一方菜园都被她规划得像个微型的绿色王国,勤劳的母亲,要让一家人一年四季都能嚼到新鲜的菜香。

破塘边的菜园,是母亲的“主阵地”。它像一片摊开的鱼肚,田岸和地中间的两条排水沟,是母亲亲手绣的丝带——天旱时,塘水是天然的水源,母亲挑着水桶,一步一颠地把水浇到菜根上,那专注的模样,像在给襁褓里的孩子喂饭;暴雨天,排水沟又成了忠诚的卫士,哗哗地把积水排走,不让菜苗受半分委屈。这里种着白菜、韭菜、豇豆、黄瓜,全是我们爱吃的家常菜。母亲每天从老屋进进出出,总不忘顺手掐一把嫩绿的青菜,或是摘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她还把草木灰、猪粪拌在一起,像撒珍宝似的匀匀地撒在地里,再用锄头细细翻耕,让每一寸泥土都吸饱养分。这片菜园永远是绿意盎然,风一吹,菜叶沙沙作响,像在跟母亲诉说着心事。

后塘岸的菜园离家最远,来回要走二十分钟,却也是母亲心头的宝贝。它挨着老虎腰山脚,怕山上的野猪、兔子糟蹋,母亲便种上了花生、南瓜、黄豆。她每隔十天半月就去一趟,挎着竹篮,扛着小锄头,蹲在地里拔草,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碰断一根菜苗。太阳烈了,她就躲到园边那棵樟树下,把草帽往地上一铺,坐下来歇口气,喝一口随身带的粗茶。风穿过樟树的枝叶,落在她汗湿的脸上,她望着满山的绿,嘴角就翘了起来,那笑容,比园里的南瓜花还灿烂。

凹塘旁的菜园是小组分的,母亲又把路边的一块荒地整了整,给它“扩容”。这里成了菜蔬的“大观园”,春夏秋冬,菜苗一茬接一茬地冒。春天撒下辣椒籽,夏天就挂满了青红的灯笼;秋天种上白菜,冬天就有了满筐的莹白。母亲有时自己育苗,在阳光好的日子里,把菜籽均匀地撒在苗床上,盖上一层薄土,再浇上细细的水,像在播撒一粒粒希望的种子。每天天不亮,她就扛着锄头去了,蹲在苗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盼着嫩芽从土里钻出来。有时她也去县城买菜苗,挑最壮实的那种,挖好小坑,放上发酵好的猪粪,把菜苗栽进去,再浇上定根水,那动作,比绣花还仔细。每种菜,她都会留几棵老株,让它们结籽,晒干了收进布袋子,来年春天再种。在她眼里,那些小小的菜籽,就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老虎腰山坡上的菜园,是母亲最费心血的地方。那是她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梯田,地势高,没水源,全靠天吃饭。母亲就挑着水桶,从山下的水塘里一担一担地往上挑,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衫,她却毫不在意。这里只种红薯、油菜、芝麻这些耐旱的作物。秋天,红薯挖出来,堆得像小山;春天,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的黄,像给山坡披了件金衣裳。这些作物,不仅让我们的餐桌上多了几道菜,还填满了家里的粮缸,让我们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总能吃上饱饭。

如今,母亲离开已经十七年了,那四块菜园,早已被荒草覆盖,被时光掩埋。可每次我回到老屋,站在那片熟悉的土地,我依然觉得母亲还在——她弯着腰,在菜地里拔草,或是挑着水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风里还飘着她身上的汗味和菜香。那菜园,哪里是几方土地啊,它是母亲用爱织成的网,把一家人紧紧地网在里面;它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印记,无论走多远,一想起,心里就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