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乌云夫 张丽娟
五月中旬的乌兰察布“一秒入夏”,13日早上八点,气温已经飙升到了35摄氏度。在乌兰察布四子王旗白音希勒嘎查党群服务中心,卫生室的门关着,按照门上“村医外出请拨打电话”的温馨提示,电话联系后,得知村医赵丽正在家中。
她家离卫生室不远,进屋就看见赵丽正在给一位牧民大哥量体温、配药,“我有点感冒,趁赵大夫还没出门,先来看看。”这已经是今早赵丽在家接诊的第三位患者了。
安顿好牧民大哥,赵丽拎起她的乡村医生巡诊包,准备出门。
“每天差不多九点才能巡诊,太早了牧民们都不在家,要忙牧业上的活儿。”49岁的赵丽一边发动她的那辆SUV,一边对记者说。
这台车是她三年前贷款买的。选来选去,就图一样——底盘高,经得起草原上的颠簸。“之前的二手小汽车开了整整十年,直到报废。再往前是摩托车,大雪封路时也照样骑,最终报废时,零件已经散架,掉了一地了。”赵丽笑着说,没有导航之前,行医路全凭记忆摸索。
一个人,一辆车,一个医药箱,这条巡诊路,赵丽走了24年。
24年来,作为白音希勒和白音朝克图两个嘎查的村医,通往160户牧民家的一条条路,她早已熟记于心。
一路上,身穿白衣、手握方向盘的赵丽,笑呵呵地说着这些年行医路上的故事。
不怕远,不怕累,更不怕花钱。就怕车子不给力,就怕牧民不在家,还怕牧民不听话。这是赵丽行医中的“三怕三不怕”
先说“不怕”。远,她是真不怕。两个嘎查地广人稀,牧民居住分散,最近的两户人家之间也要半小时车程,近的牧户一天能走七八户,远的也就两三户,常常披星戴月才回家。累,她也不怕。嘎查里有40多名高血压、高血糖等慢病患者,需要长期健康监测和规范治疗,一年里,慢病户要巡诊四次,普通牧户则两次,碰上急病,跑的次数就没法计算了。花钱买车、加油,她更不怕。“花点钱不算什么,能快点赶到牧民身边,才踏实。”赵丽的话很朴实。
行医路上的三件“烦心事”,是她坚守多年的最大牵挂。
第一“怕”牧民不在家。
今天巡诊的第一家,是山接热西家。
车开到了,人不在。
赵丽轻轻叹了口气:“跑大老远过来,人不在,耽误时间不说,心里还老惦记着。”
为解决这个问题,她自己琢磨出一张“规划图”,尽量按片区走,尽量提前打电话确认,这样的话,出来一趟能多巡几户。可草原上牧民忙活计,时间没个准数,跑空的情况还是不少。
第二“怕”路不好走。
从第一家到第二家,足足颠簸了半小时。
草原上的路,远看平展,走起来却满是坑洼。赵丽握紧方向盘,叮嘱我们:“在草原上行车,要把车轮骑在一高一低的车辙上,如果顺着低的车辙走很容易卡住,那可就麻烦了。”即便这样,意外也还是会发生,有一次她巡检完一户,正准备去下一家,车却怎么也打不着了。
这辆买了不到四年的SUV,目前里程数已接近六万公里,最多的一年跑了两万公里,车辙印遍布两个嘎查的每一寸土地。
还没进家门,刚撒完草料的斯琴图雅就笑呵呵地迎上来:“赵医生,就等你了。”
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常规检查:量血压,测血糖。
“我们自己也能量,但就是相信赵医生,有她在就放心。”斯琴图雅说。
赵丽主管着两个嘎查300多名牧民的健康教育、用药指导。可每次上门,都不只是量血压、测血糖那么简单。
赵丽从公共卫生服务宣传包里翻出《高血压日常饮食手册》,指着上面的菜谱叮嘱:“按这个做饭控盐,对你有好处。咱在厨房就把病给防了。”
第三“怕”牧民不遵医嘱。
天气热,草原上风沙又大,到王文换家时,赵丽脸上已满是汗水和尘土。
“先歇歇,擦把脸。”多年的交情,王文换把赵丽当自家妹子。
“我不累,还是先给你量血压吧。”上次巡诊时,王文换的血压偏高,赵丽一直放心不下。
“要好好听我的话,多吃蔬菜,少抽烟。盐的摄入量,每人每天就啤酒瓶盖那么一小点。”她边说边比划,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叮嘱。
为啥这么较真?赵丽常说:“村医的职责不在于看多大的大病,而是起到一个提前发现、早治疗的作用。”
这背后还有个故事,2022年,在150公里外的苏木亚家,赵丽巡诊时发现他的血压异常高,让他赶紧去医院检查。苏木亚不当回事:“我哪血压高了?”
赵丽不放心,天天打电话催。等苏木亚终于去了医院,一进门就瘫倒在地。一查,浸出性脑出血。捡回一条命的苏木亚,逢人便说赵丽是“救命恩人”。之后,赵丽又帮他申请了低保和残疾人证,一年增加了6000多元补助。
其实,赵丽的工作远不止看病送药。
每次上门,她都会随身携带健康宣传资料,普及常见疾病的预防知识,讲解殡葬政策、反诈常识等。遇到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老人,她还会主动帮忙检查养老保险,手把手教老人用手机操作认证和查询。
牧民们不光身体上不舒服找她,去外地看病咋报销、挂号找哪个大夫、草场上咋样防鼠……任何问题,要么打电话问,要么大晚上直接就到她家来。
“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的动力,就是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赵丽笑呵呵地说。
2023年,赵丽加入了“铁姑娘”志愿服务队。这支队伍起源于上世纪70年代,专门帮助困难群众,延续着“巾帼不让须眉”的奉献精神。她跟着队员们一起,帮行动不便的牧民剪羊毛、捡牛粪,在做好医疗服务的同时主动伸出援手。
牧民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管得宽”。
傍晚,赵丽跑完最后一户,回到卫生室。
但她还不能歇。坐到电脑前,打开乌兰察布市基层医疗卫生服务平台,白天采集的牧民信息,一条一条录入。谁的血压控制得好,谁该复查了,谁的药用完了……她都全部记录清楚,确保每一份健康档案完整准确。
问她,可曾动过离开的念头?
她沉默片刻:“没想过是假话。牧区行医,最大的困难就是路远。这里最近的120公里往返一趟也要三个小时。牧户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儿女不在身边,看病确实不方便。”
顿了顿,她又说:“可我在这儿,他们安心,我也踏实。”
一个人,24年,免费巡诊46000多次,这份坚守,因何能持续?答案,也许就藏在赵丽那句——“我在,他们安心,我也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