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敏
早起给孩子买早餐,一眼看到店家醒目的豆腐面广告,胃里忽然就被勾了一下——干脆先吃一碗再回。空腹吃下去的后果就是,胃里辣辣的,从食道一路往下烧,怎么都不舒服。回家孩子递来热腾腾的燕麦粥,喝完未缓解,我又开了盒纯牛奶,才勉强压下去。
陪孩子吃面时,一拿醋才发现瓶见底了,孩子又陪我跑了一趟超市,母女俩提着、抱着一堆调味品回家。孩子开始学习,我备好玫瑰花茶,闲适地喝着。爸爸一条语音发过来,大意是希望我一同参与他的饭局。犹豫了一下,匆匆给孩子炒完菜,打了个车赶过去,刚好12点。
退休后的父母,第一次正儿八经坐下来和一帮老朋友们聚会。他们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弟弟带着孩子来了,二伯家的堂哥也到了。大家说说笑笑,聊起老一辈在水泥厂工作的青春时光,热热闹闹的氛围一下就漫开了。
差不多两点才散场。老朋友们陆续离开。我跟堂哥一起送他岳父(父亲的老领导),同时把另一位老领导送到小区楼下。送完,堂哥还要送我,我说不用了,刚好,对面就是健康步道,我想去对面走走。
转身的那一刻,忽然觉得——终于不用赶着做什么了。
步道入口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我慢慢往上走,不急,也不看时间。这条路开通好几年了,每次开车经过都会望一眼,但从没真正走上来过。今天倒好,终于有时间,有心境上来走走。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观景台。站在栏杆前往下看,整座城市铺在眼前,地标建筑小小的,车子小小的,刚才那顿饭局、那些热闹,也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风吹过来,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痒,但不想拨开。
继续往山上走,台阶的尽头是一条被人为踩出来的便道,刚好够一个人走。路边杂草间堆着些被剁成小段的沙树,长短相当,体格匀称,一节一节码得整整齐齐,日晒雨淋久了,也无人问津。再往前,野花开了一丛又一丛,紫的、白的、黄的,没人打理,反而开得自在。旁边的绿植也是,往上蹿,往旁边伸,还有不知名的野菜嫩生生、水灵灵地在脚边舒展着,谁也不管谁。
我忽然想,人和植物其实差不多——有时候被修剪,被安排,被种在指定的花盆里;有时候也需要这么一块地方,随便长,长成什么样都行。
正想着,雨落下来了。
不大,细蒙蒙,凉丝丝的。周围没地方躲,也懒得躲。把外套往头上一罩,继续走。雨打在衣服上,噗噗的,声音很近。空气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水珠,整个山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早上那碗豆腐面。辣得胃里烧,烧了一上午,现在倒不觉得了。又想起爸爸那条语音,他语气里那点期盼,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去了也好,看他跟老朋友们碰杯,脸上的笑是真的。孩子陪我买醋时抱着瓶子的样子也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小小的一个人,已经会照顾妈妈了。
这些念头来来回回的,像雨丝一样,飘一阵,停一阵。没想明白什么,也不需要想明白。就是走着,看着,听着。
雨一直在下,不大不小,刚好够把城市的声音隔开。我在山顶绕了一圈,又慢慢往下走。来的时候觉得山有点高,回的时候倒不觉得远了。
到山脚时,雨差不多停了。头发湿了一层,外套也潮乎乎的,但身上是暖的。生活里最惬意的时刻,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吧,没有特意安排的放松,只沉醉于当下这种临时起意的、与自己相处的缝隙。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