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利芳
当黎明的曙色漫过东方的地平线,一声鸡啼打破故乡原野的沉寂,丝丝微光透过薄雾的云层,朦胧而青涩。
一只土狗懒洋洋地从窝里出来,先是怔怔的,而后梦醒一般,开始抖动全身的毛发,似在抖掉身上的灰尘,更似抖掉这一晚所有的疲惫,两眼发亮,支棱着两耳,像在倾听一个村庄醒来的声响:站在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羊儿在圈中咩咩地叫,母鸡们踱着方步咯咯咯前来觅食,猪儿们哼哼哼在拱着圈门……它们似乎都在眼巴巴地等着自家主妇们的投喂。
故乡人向来都有早起的习惯,尤其是家中的女人们。天刚蒙蒙亮,她们便是一系列的忙碌,没有一样不得亲自过手,且得统筹安排,手脚麻利,有条不紊。打炭烧火、添水加料、做饭喊娃、挑水洗衣……她们新的一天便从这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中开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怨无悔,围着锅头转,围着男人、孩子转,一生围着故乡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转,辗转回眸就是一辈子。
都说故乡旧时光的女人们不经老。她们带娃、干活、操持家务,劳动似乎成了习惯,勤谨成了理所当然,粉面桃花的小媳妇三十年俨然熬成了婆。直到某一天,腰酸背疼阵阵来袭,自以为还结实的身体已然成了天气的阴晴表,见证着大自然风霜雨雪的变化。窥镜自视,发现自己已是眉眼生皱、头发花白、皮肤粗糙、手指关节肿胀。变形的身材佝偻单薄,不足以支撑那些年穿过的漂亮衣服,她摩挲着再次把它们搁置起来,连连叹息:老了老了,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终在一次次拿起又放下的农活中,在处处不甘心却又力不从心忧郁的眼眸中,她学会了与生活和解:鸡鸭不养了,猪羊宰杀了,不拿针线了,土地承包给别人了,精细的饭食不做了……毕竟她生养的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她一手带过的孙子们长大了。那一刻,她的心中如释重负,是一片坦然与欣慰。故乡旧时光的女人们啊,大约这一生都是为劳动而生,为他人而活,生命不息,劳动不止!
儿时的记忆中,故乡的女人们很少有属于自己独立的名字,一并似乎被家中的男人和孩子取而代之了。在岁月的长河中,她们的名字好像只成了一个文字符号,静静地躺在户口本发黄的纸页间,而后放在大红柜的最底层,无人唤醒,无人搭理。最后只余下“谁家的媳妇”“谁的老婆”“谁的老板子”“谁的妈”的种种称呼了,甚或被自家男人常一声声唤作“喂”或“哎”。时间一久,这样的称呼习以为常,如若哪天娘家人称呼她小名或大名,她倒是很不自在,好似听到的是很遥远的一个熟悉名字。
时光流转,故乡的她们似乎从未争取自己独立的署名权,只默默地在灶台边、田埂上、井沿旁,忙乎着自己该忙乎的事儿,逆来顺受接纳人们给予她所有的称呼:婶子、大娘、七大姑八大姨、老婆、媳妇、孩儿的妈……名字,代号而已,故乡的女人们一笑而过,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反而常因孩子优秀、男人能干,这样的称呼更让她们引以自豪。
至今记得,我上学识字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看到家中户口本上奶奶和母亲名字的正确书写:田英梅、藏美云!灿若梅花,美若白云,原来她们也曾拥有这么美且富有诗意的名字,却一直淹没于日常冗杂的生活洪流中,渐已淡漠遗忘。故乡的她们,或许都如奶奶和母亲有自己美丽绽放的名字,只是在为人妻为人母后,渐已褪去少女时的浮华与懵懂,更多了一心一意过好自己小日子的沉稳与干劲、担当与务实。
时光的剪影中,虽从不知晓她们的真实名字,但并不妨碍她们实实在在鲜活在故乡的这片热土上,给予一代人、一个家族无尽的温暖与力量,而今如闪电般苏生过来,一一浮现于眼前:矮墩墩一脸憨厚笑意的金娥妈、大嗓门干活力气大的联兵老婆、精明强干的二后生媳妇儿、花眼眼大高个子的海军妈、精神矍铄说话掷地有声的夏天明老板子、轻声细语缓步走路的巧云妈……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故乡的这些女人们都如同故乡这片土地让人觉得踏实而亲切。
故乡玫瑰营其实并不大,却是周边十里八村的乡政府所在地,当年还是有些繁华和交通便利的优势,务农经商两不误,人们手头常有活钱,生活上还是较其他地方宽裕些,孩子们上学的多,成才的也不少,因此吸引了不少身居偏远山区的好姑娘嫁到了这里,母亲便是其中之一。故乡人眼见着母亲如此勤劳、善良,心生怜爱,母亲的老家人同样见证着母亲过上了好日子。没几年的时间,经母亲引见和姥爷的介绍,前前后后她身边的十多个姑娘都嫁到了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们同样个个都是一把好手,勤俭持家、勤劳致富,把家庭经营得红红火火,把孩子们教育得懂事规矩。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辈子在故乡生活惯了的她们,早已将故乡人的好品格、上进心,揉进了她们柴米油盐的缕缕饭香中,一针一线针脚的细密里,弯腰滚落颗颗汗珠的麦浪中,对子女叮嘱的一言一行中……故乡的女人们,真的应该是时光年轮里珍贵家风的缔造者,自我践行,又代代相传!难怪故乡一直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看她妈妈的脚后跟,就知道她女儿的八二分。可见一个女人对一个家庭及子女的影响之大,一个好女人几乎成全的就是一个有温度的好家庭。
故乡旧时光的女人们大多没文化,但她们从不缺乏对别人满腔的热情。她们的生活大多节俭,但从不吝啬。在乡村,常有过路人口渴讨水喝,如恰遇到故乡女人们刚做熟饭,她们都会很热情地给这个陌生的过路人盛一碗热饭、倒一杯热水,因为在她们的思想意识中,压根就没有“不和陌生人说话”的概念。
那时,村里有特殊情况的小孩,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一点都不稀奇。隔墙送糕品尝邻居家的饭食,或是去玩伴家、同学家被留下来吃饭也都是最稀松平常的事儿。这么多年,那滞留在味蕾上的印痕,随同那些善良朴实的故乡母亲们,早已演变成我生命记忆里最美的风景了。
早些年,故乡人谁家有个盖房、娶亲的,有个不周不备需要帮忙的,做个饭切个菜,压个粉条蒸个糕,种地收割的,隔墙一嗓子吆喝,她们便会应声而出,放下家中所有的零七碎八,毫不推辞,第一时间过去搭把手,就这样她们做着说着,说着笑着,互帮互助,好不热闹!故乡女人们的情分大约就是在这一次次的播工帮衬中,在这一次次质朴热忱的劳作中,得以增进、升华。“多年邻居成亲人”,或许故乡的她们确如纽带一般,串联起故乡一家亲的乡风典范。
至于当年生育过后奶水足的妇女,常是既喂养自己的孩子,也免费喂养别人家嗷嗷待哺的婴孩,给奶水不足的妇女解了燃眉之急,因此乡村小孩口中常有“奶妈”一说,确实不是空穴来风。时光流年,渐已发现,原来这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于故乡,来自于这世上最美丽的一种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
当五月和煦的风再次吹过故乡的原野,我静静地抚摸着它的每一寸皮肤,似乎听到了来自这方深邃土地上她们的心跳,还是如此滚烫有力,如潮般一次次潮湿着有同样心跳律动的我,因为我深深地懂得,她们创造了生命,也让生命赋予了人性的色彩:爱和包容。她们值得被善待被尊重被缅怀,因为她们拥有共同的名字: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