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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阅读里的春天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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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国佳

记忆里最动人的春天,不在田野,不在山间,而在书页里。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四月,我独自在北方一座小城的旧书店里避雨。书店在一条石板路的尽头,木门斑驳,窗棂老旧,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店主戴着老花镜,见我只是个躲雨的学生,并不催促,只默默递来一块干布,让我擦去头发上的水珠。

雨声淅沥,我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籍,最后停在了一本薄薄的诗集上——《新月诗选》,书页泛黄,像秋天的一片叶子。

我随手翻开,读到这样的句子:“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窗外正有风吹过,将雨丝吹得斜斜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的走进了梦的轻波里。继续往下翻,又读到:“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那些句子像春天的雨点,一滴一滴落进心里。十六岁的我,第一次发现文字可以这么的美,不是课本里需要分析的中心思想,不是考试里需要默写的标准答案,而是一种直接抵达心底的震颤。

雨停了,我却没有走。老人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茶香和书香混在一起,成为那个下午最深的记忆。临走时,我买下了那本诗集,花了两块八毛钱。老人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给我说:“春天读书,是最好的时候。”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小城,去往更大的城市读书、工作。那本诗集跟着我搬了许多次家,书页越来越黄,边角微微卷起。每年春天,我都会把它从书架上取下,随便翻到哪一页,读上几行。那些诗句早已烂熟于心,但每一次读,都像是第一次遇见。

又一年春天,我读到木心的诗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忽然想起旧书店的那个下午——时间在那个下午是慢的。慢到可以听完一场雨,慢到可以读完一本薄薄的诗集,慢到一杯茶凉了还有余温。

也是在书里,我认识了不同的春天。读《诗经》里的“春日载阳,有鸣仓庚”,那是三千年前的春天,阳光温暖,黄莺啼鸣。读唐诗里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那是长安的春天,细雨润物,草色初新,和江南的春天一样含蓄而矜持。读朱自清的《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那是课本里的春天,带着少年人的雀跃和欢喜。读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春天的河流解冻,冰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北国粗犷的春天。读川端康成的《古都》,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那是京都纤细而哀婉的春天。

读得多了,渐渐明白,书里的春天不只是春天。每一段关于春天的文字,都是一个人曾经活过的证据,是他们年轻过的证明,是他们在某个春天里有过的心事、爱过的人、做过的梦。就像那个旧书店的下午,那场雨,那个给我递来干布的老人,那本陪我多年的诗集——它们都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生命中永不褪色的春天。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春天来时,我会带她去公园看花,也会在睡前给她读“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田野上,来到小河边”。她还不懂什么叫诗意,但她知道,春天是个让人想唱歌的季节。

我想等她再大一些,就带她去那座小城,找找那条石板路,看看那家旧书店还在不在。如果没有了,我就告诉她:从前这里有一家书店,爸爸十六岁的春天在里面躲过一场雨,然后爱上了一本书。

那之后,每一个春天,都住进了一行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