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继业
龙马之年,我欣喜而又认真地研读了我市几位作家近年出版的散文与小说,深感乌兰察布文学事业发展的日趋成熟与厚重。特别是长篇小说,有幸获读的便有七八部。虽已是耄耋之年、目力不济,却仍从中读出掷地有声的六个字:棒、佩服、了不起。
说“棒”,是作品艺术成熟度与思想高度,尤其在现实主义创作理论自觉践行上的胆识与突破;说“佩服”,是作者多为我与同仁们曾教过的学生,难免有一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学超越前贤的欣慰与自豪;说“了不起”,是几十万字鸿篇背后的苦心孤诣:无数个日夜,呕心沥血,其间甘苦,非亲历者不能道也。
此番阅读心得,主要来自王玉水《暮秋》《山里有棵大树》《九龙山·龙吟河》三部长篇。作品在高秋阳、张槐树、公孙榆树等人物形象的塑造上,突破了长期以来关于英雄模范的概念化、标签化,回归到以人为中心的文学本体规律与审美新境。从文艺理论层面审视,其创作理念更趋科学、完整、辩证,堪称作品的核心支柱。
第一,摒弃神化、理想化、概念化的创作偏向,回归唯物史观指导下的现实主义典型化
文学是人学,而非神学。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是文学艺术形象。作家坚持从生活真实上升到艺术真实,在平凡中书写崇高,在日常中彰显伟大,以现实主义手法,让人物回归生活逻辑,让英雄回归人性本真。《暮秋》以一个平民的视角,描绘了祖国北方的一个小山村里,一群小人物的勤劳奋进、善良淳朴、聪明智慧以及小农意识的局限。在那个风生水起的年代,没有人袖手旁观,没有人隔岸观火,也很少有人为之发疯和癫狂。不同层面的不同人物,都在纷乱而有序、狭窄而宽阔的舞台上积极而又自如地表现着自我,让一个沉闷而单调的时代因此而丰富多彩。孤陋寡闻让他们淳朴本真,穷乡僻壤让他们处变不惊。当一个时代即将谢幕,他们在困惑的同时,也充满着对新时代的期盼,当新时代的大幕悄然拉开时,看到的依然是他们恬淡悠然的身影和笑脸。
《暮秋》中,作家用自己的笔触描绘人物的生活场景和内心世界,对话中显天赋,行动中显个性,比较中显差异,发展中显不同,偶然中显必然。这些人物绝非天生超凡、自带光环,而是扎根生活、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普通人。作家以细节立人、以行动显个性、以命运见精神,既不夸大文学改造世界的功能,也不贬低其精神引领作用,是对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自觉遵循和创新。
第二,通过人物命运、情感冲突、生活图景的含蓄流露,达成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统一
长篇小说《山里有棵大树》中,作者将现实主义与魔幻现实主义巧妙糅合,营造出一种既紧贴地皮又超凡飘逸的写作意境和语言环境,从而在雅俗共赏的审美愉悦中,实现精神引领。小说开篇,用老槐树传说的故事情境和氛围相融的史诗意蕴,及个性化语言把读者引入华夏文明的历史深处,在槐树岭这条官道旁边的古驿站中,让老子李聃和诗圣杜甫在历史的风尘中撞个满怀:
“老贵爷念过两天私塾,大字能识几箩筐,有时还能闭上两只眼睛摇头晃脑地迸出两句谁也听不懂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与‘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等老古人的话。”
“老贵爷又说,当年的大文豪、大诗人杜甫沿古道,牵瘦马,迎秋风寒月,一路长哭到西都长安求取功名,在槐树岭上的驿站内小住一宿,留下了千古绝唱《石壕吏》。”
……
另外,在《山里有棵大树》中还有许多散发着草根泥香的,土得艺术、土得生动、土得意趣横生的诗化了的农民语言,显示了作家在小说语言的使用上,所作出的口语化、世俗化和诗意化的多侧面探求与运用。
第三,淡化非艺术化的情节堆砌,回归情节为人物性格服务的小说本体规律
情节是小说最重要元素之一,更是人物性格的成长发展史,不可弱化,更不可或缺。真正需要淡化的,是与人物无关、只为猎奇炫技的冗余情节与非情节因素。在《九龙山·龙吟河》中,公孙榆树的身上充满了人生的悖论,但这些悖论却通过情节的推进,合情合理又极度生活化地让公孙榆树的形象和个性活灵活现。公孙榆树想得到一条枪,却稀里糊涂地被抓进了为虎作伥的皇协军,在皇协军的投诚中又参加了八路军;他与榆钱儿青梅竹马,却与魏秋月结为伉俪,本来与战友加爱人的魏秋月情深意笃,“一纸离婚协议”让他又回到了榆钱儿的身边;他不想做官,却屡屡为官所困所累,以至一度身居高位;后来,“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他,却心甘情愿地回到山沟里去当他的“逍遥派”;他一生英雄,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不忘自己是老榆树的干儿子,“一个响头”磕死在老榆树下,以至于让一些人觉得,他一生的辉煌毁于“一个响头”……在作者笔下,文学创作中的概念化、程式化淡如烟云,而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却实现了完美统一。
情节是构成和塑造人物性格的基础和推动因素,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非情节因素的淡化问题。我国传统小说非常讲究在故事情节中凸显人物性格,西方小说则偏重人物性格的深度剖析,只有中西结合更有益于写出多种多样的艺术形象。在王玉水的小说创作中,似乎非常注重非情节因素的淡化,大量运用电影蒙太奇的表现手法,将那些与人物性格关系不大、通常会被某些作者大加铺排的非关键情节,以一两句话有机而富有逻辑性地串联起来,既突出了人物性格的塑造,又显出故事情节的干练,做到让故事服务人物,让人物统领故事,从而实现叙事魅力与人物性格的深度统一。
第四,走出绝对化、唯一化的创作误区,回归生活本体的丰富性、复杂性与多样性
生活是汪洋大海,历史是立体多维,文学作品的表现亦应多姿多彩。在世事轮回中,真理也未必是恒定的,但人性的成长和延续却是永远的。《九龙山·龙吟河》中,写人,写人性,崇尚生命是最重要的命题。作品中公孙榆树和二豁子,由你死我活的冤家,到一对儿战场上的生死弟兄,再到各自成为不同场域下的革命英雄,最后又以大道轮回的形式先后魂归于老榆树下,可谓相逢一笑泯恩仇。就连老地主熊麻子夫妇死后都面带微笑,柳叶儿和魏秋月也在老榆树下成了好姐妹。最终,曾经老死不相往来的榆树坡和柳树沟两村都和和气气地划为一个大队……所有过往,俱成过眼烟云,只有人性的延续生生不息。
第五,辩证重构“英雄叙事”,超越片面的“高大全”模式,回归有缺憾、有成长、有温度的真实性极强的英雄美学
作者在谈到英雄的人性化时曾提到“凡人与英雄的距离有多远”的人性问题。他认为,英雄是足以让常人敬仰的偶像,但英雄也有常人的情怀和弱点。作品中的公孙榆树自不必说,其他人物也是这样。战场上敢打敢拼又有文化的魏秋月,无疑是一位响当当的巾帼英雄,但在生活中却难脱普通女人的怯懦和俗气;柳叶儿从心无邪念、蹦蹦跳跳,到足不出户、寡言少语,但关键时刻却总能悄无声息地助公孙榆树一臂之力;二豁子的劣根性极度张扬,但在民族大义面前,又毫不犹豫地跨出英雄的“一步”,阴差阳错地成了共和国的功臣和英雄;大字能识几箩筐的老七爷也不算英雄,但在事关村里人的利益时,总能挺身而出,撑起榆树坡上的一片蓝天;土财主熊麻子距英雄十万八千里,可关键时一个“假死”,就让捉拿宋之峰的“小将们”计划大乱,溃不成军。可以说,英雄也是凡人,凡人也可以有英雄所为。作品尽可能地淡化英雄的思想基础、英雄的心理储备和英雄的行为过渡等等。意在诠释,在人生的关键节点上敢于站起来,冲上去就是英雄;胆怯了,没上去,后退了,就沦为凡人。英雄和凡人的距离就在这一步之遥,以平视英雄的目光,提醒和鼓励更多的凡人在特定的环境和关键时刻,也能挺身而出,做一回英雄。
总此五则,是我粗读王玉水三部长篇后的理论心得。其核心价值,在于对传统现实主义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既坚守文艺的人民性,又尊重艺术的规律性;既高扬时代精神,又深化人性书写。他的创作实践也在昭示我们——生活无尽头,艺术无止境,文学创新亦无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