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晓霞
车开出很远了，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身子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一只手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另一只手抬起来，就那么举着，也不挥动，就那么举着。风把她稀疏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在黄昏的光里，像是飘着的蛛丝。
我不敢再看，把后视镜掰了个方向。
早上她送我，也是这么站着。我往车上装东西，牛肉、鸡蛋、粉条，炸好的干货……塑料袋一个套一个，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装好了，我站在车门前，她站在几步之外。
“妈，我走了。”
“奥。”
“回去吧，外头冷。”
“奥。”
她嘴上应着，脚却一动不动。我拉开车门，她又往前挪了一步，拐杖在水泥地上磕出轻轻的响声。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十年了。
三十年，她在这村口送过我无数回。念书时送，工作后送，成家了还送。以前她走得动，能一直送到公路边上，看着我上车，看着车拐过山坳，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后来腿脚不好了，就送到村口。再后来，拄上拐杖了，还是要送到村口。
车发动了，我摇下车窗，又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站着，那棵老榆树也是站着的。一个佝偻，一个挺直，一个会动，一个不会动，就那么并排站着，像两个守候的哨兵。风吹过，榆树的叶子哗哗响，她的衣角也在哗哗响。
终于，车轮碾过村口的碎石路，扬起一阵灰尘。灰尘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她的鞋面上。她往后退了退，又往前挪了挪，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身子微微前倾，像要追上来，又知道追不上；手举着，像要挽留，又知道留不住。
后视镜里，她的影子越来越小。先是看不清脸，然后是看不清身子，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在榆树底下，一动不动的。
再拐一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窗外，田野一垄一垄地往后退，村子远了，山近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站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声音能穿过半个村子。现在她不喊了，喊不动了，就只是站着，站着，站着，站成一棵树。
后视镜里空荡荡的。
可我知道，她还站在那里。
等那个同样的黑点彻底消失了，她才会慢慢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回去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比来时长了。
风里，她佝偻的身影，像极了那棵站了一辈子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