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晓霞
北方三月，土地还冻着。
植树节那天，我站在教室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近来天气暖和，但土地依然是硬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带着些许冬天的威力。按理说，今天该带孩子们去后坡种树。可是不行，铁锹抡下去，冻土还是硬得像石头。
“老师，今天不种树了吗？”小宇跑过来问。
“再等等，”我说，“等土地醒了再说。”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坡。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好像在等一个迟到的春天。
那就先回忆吧。去年的春天，我们种过树的。
去年清明过后，土地已解冻，我们扛着树苗出发了。孩子们第一次摸到铁锹，笨拙得可爱。小宇挖坑，挖两下就蹲下去看看深浅，生怕挖错了。挖得满头大汗，小小的坑却种不下树，最后还是种在大哥哥们挖好的坑里。小月扶着树苗，一直念叨“直了吗？直了吗？”树苗在她手里微微发抖。有人把水浇多了，泥浆顺着坡往下淌；有人栽歪了，急得直跺脚。
那天回家的时候，每个人鞋上都沾满了泥，裤腿上也全是土。孩子们却都高兴地说：“我种的树一定能活！”
一年过去了，那些树苗应该长高了吧。我想着等土地化冻了，带孩子们再去看看。看看去年种下的希望，今年变成什么样子了。
窗外，风还在刮。教室里却暖融融的，孩子们在读书，声音朗朗的。我忽然想，我们当老师的，其实也在种树，一种在时间里，种在人心里的树。你看不见它们怎么长，但你知道，只要根扎下去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北方的春天来得慢。土地要一点一点化冻，树枝要一点一点泛青，种子要一点一点醒过来。就像这些孩子，你急不得。你今天教的东西，可能要很多年后才能看见结果。可是你还是要教，还是要等，更要相信。
小宇又跑过来：“老师，土地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我摸摸他的头：“快了。等它醒了，我们再去种树。今年种多一点，等你们长大了，后坡就是一片林子了。”
他笑了，又跑回座位。我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山坡还是灰秃秃的，可我知道，冻土下面，万物正在悄悄准备。种子在等一个温度，树根在等一场雨，孩子们在等一个可以种树的下午。
而我在等——等这些孩子长大，等那片山坡变绿，等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有人指着那些参天大树说：这是我小时候种的。
那时候，北方的春天会记得，有一群孩子，曾经在冻土化开的时节，把希望一棵一棵种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