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枫
古人云“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山水本是大地的眉眼。世间山水各有风姿，皆藏着人与天地的共情回响：杭州的湖山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婉约眉黛，山环水绕，人与景致眉眼相对；青岛的山海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的开阔眼波，山海相拥，人心与山海彼此映照；桂林的山水是“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灵秀温婉，碧水绕青山，山水亦凝望人间；洞庭山水是“遥望洞庭翠，白银盘里一青螺”的悠然恬淡，湖山相依，人与山水静静相对、心意相通。李白谓“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是人与青山默然相知；欧阳修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是景与情的相融共生；辛弃疾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是人与自然的双向奔赴。而我认为，集宁的山水，正是万千眉眼间，最具蜕变生机的那一双。
集宁是名副其实的塞外山城，山峦环抱、峰峦相依，山是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根基，连绵的山峦是城市的脊梁，裹着西北大地独有的苍劲厚重，撑起整座城的骨架，我们从不缺山的雄浑阳刚，唯独少了水的阴柔润养，恰如《道德经》中所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地万物唯有阴阳平衡，刚柔相济，方能尽显和谐之美，唯有山的集宁，就像一个棱角粗粝、裸露着宽厚脊梁的西北粗犷汉子，少了灵动温婉，少了柔情缱绻，少了山水相依的温润质感，只剩未经润色的粗粝凛冽。风沙常至，河道干涸如失了神的眼，山体裸露似褪了色的眉，整座城的眉眼间蒙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那时的风里裹着沙粒，土里藏着倔强，却少了几分舒展。
而如今，这里早已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清亮模样。城市像是被细细梳洗过，眉峰被绿意染透，松柏如黛，草木含烟，应了王安石“两山排闼送青来”的意境；眼波被清波漾活，河面宽阔如镜，映着云影天光，恰是“一水护田将绿绕”的生动。曾经缺失的水韵终得圆满，山的阳刚雄浑与水的阴柔温婉完美相融，曾经那个粗粝硬朗的西北汉子，渐渐生出江南女子般的柔情雅致，刚柔并济、阴阳调和，尽显山水共生的和谐之美。就连陪伴这座城千百年的风，也彻底换了模样，从昔日沙尘漫天、苍劲凛冽的朔风，变成了“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柔风，像朱自清笔下描绘的那般，像母亲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你，满心温柔；空气里褪去往日的沙尘干涩，满是草木清香与河水的温润气息，深吸一口都是沁人心脾的清爽，与童年记忆中的故土对比，早已是天翻地覆的蜕变。如今的集宁，已是国家园林城市、全国文明城市、国家卫生城市，亦是全国绿化模范区，白泉山生态修复项目更获评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一城青绿绕城，满目清朗温润，尽是“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的鲜活气象。
这般蜕变里，藏着山水与性情的共生。山是集宁的骨，带着塞外的沉稳，晨光掠过岩缝时，藏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执着；水是集宁的魂，带着《道德经》里“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柔韧，清波流动间，藏着至柔至刚的智慧。山的沉稳给了集宁人敢闯敢干的底气，水的柔韧赋予他们“久久为功”的耐心——这刚柔相济的性情，正是山水滋养的印记。
中国人自古以山水观心、以山水悟道，孔子言“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将山水品性与人格修为融为一体；庄子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道破山水藏天地之道、孕万物之灵的深意。山主静，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坚守，对应人心之笃定；水主动，是“润物细无声”的包容，对应世事之通达。集宁的山与水，正是这般传统哲学的活注脚——山以定立城，水以和润城，动静相济、刚柔互补，方有今日城与人的从容舒展。
古人言“良禽择木而栖”“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这片山水，早已化作兴业热土。“筑得金巢待凤归”，昔日远行的游子循着青山绿水返乡创业，青年才俊怀揣梦想在此扎根生长。山水焕新，铺就发展的新路；刚柔相济，孕育奋进的力量。生态之美化作发展之机，时代东风托起创业梦，草原云谷等特色产业顺势勃发，数字与新兴产业集聚成势，让好风景真正变成好前景，为每一位归乡追梦者，撑起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
如今，都市步履匆匆，人心被喧嚣裹挟，奔波劳碌之中，难得一方安宁净土。而集宁的山水，恰是这般抚慰人心的温柔归处。吴均在《与朱元思书》中写到：“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那些为生活奔波、为世事操劳的人，漫步于青山碧水间，望着连绵翠峰、潺潺清流，心中的焦躁疲惫便会悄然消散，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正如苏轼在《赤壁赋》中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份清欢，本是天地最寻常的馈赠，于往昔风沙蔽日、缺水少绿的集宁而言，却是难得的奢望；而今山河焕新，清风入怀、明月照水，触手可及的美好，才更让人懂得珍重与感念。
于我们而言，这里的山水从来都不只是眼前看得见的山与水，在每一个游子心中，那是触手可及的自然故乡，也是刻在骨血里、藏在心底的精神故乡，故乡的一丘一壑、一溪一水，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离乡人的心底，即便常年不在故乡居住，辗转漂泊于他乡，每每想起故乡的山水，心底都会涌起难以言说的温柔与眷恋。每隔几年重回故土，漫步于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看着城市不断扩建升级，道路宽阔整洁，楼宇错落有致，城市格局愈发开阔，配套愈发完善，能真切感受到，这座城的眉眼不仅变得清亮温润，更在不断向外舒展，原本的轮廓愈发大气端正，五官愈发精致舒展，整座城的气质都变得愈发从容大气、温润有光。
世间山水千人千面，集宁的独特正在于：它把蒙尘的过往，变成了“山水含清晖”的现在；把山水的哲思，酿成了热土的生机。它以山为骨、以水为脉，承古人天地和谐之理，应当代绿色发展之道，让自然山水与人心故土彼此成全、生生不息。山为眉，水为眸，人归处，便是最动人的风景。这里的山水仍在低语：刚柔相济的不止是山水，更是逐梦的脚步；山明水秀的不止是风景，更是热土上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