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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7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一缕青烟念故人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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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情感牧歌       上一篇    下一篇

高长见

清明节到了,我又回老家给父亲上坟。迎春花柔软的枝条抽出了嫩芽,在微微颤动中仿佛向我打招呼。

站在坟前,三十六年转瞬即逝,往事历历在目。

十岁那年冬天,我上四年级。那天中午,母亲带我去邻村吃席。不知怎的,突然有一种想要长大成人的冲动涌上心头。我模仿大人偷偷吸了一口烟,然后又悄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慢慢地,我就手舞足蹈起来,说话也多起来了,下午的课早就不记得了。

我一路哼唱着,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院子里,就看见父亲迎面走来。他脸上沾满暗红色的血渍,血顺着下巴流到胸前的衣服上,染出一幅不规则的地图。他的嘴唇裂开,皮肉翻卷,血珠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哇”地哭出声来,跌跌撞撞地扑向了母亲。

后来才知道,父亲在后山挖蛭石的时候被松动的石头砸中了,昏倒在一个石洞口。邻居发现后唤醒了他,他自己忍受着疼痛独自下山。乡亲们张罗着送他去卫生院,但他坚持要母亲在家用缝衣针为他缝合伤口。最后还是被人抬到卫生院里缝了七针。

那道疤痕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脸上。

又过了六年,我十六岁那年的冬天。那时我在城里的师范学校上二年级,寒假快到的时候,心里很烦躁,就像有一群蚂蚁在血管里爬。为了平复情绪,下午在澡堂里泡了好久,晚上去了烟雾缭绕的录像厅。正当我心不在焉的时候,同学急急忙忙地找来:“你小姨来了,在宿舍等你。”

小姨的神情很严肃,说父亲拆老屋土墙的时候受伤了。我不敢多问,一颗心几乎要停止跳动,就急匆匆往家跑。走进家门已经太晚了。父亲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他刚给家里盖了五间新房子,拆老屋的时候,土墙一声闷响之后带走了他。

原来他一直记得,有次同学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发现我住在草房里,他可能觉得给我丢脸了。这个沉默的男人用生命给了儿子最后的尊严。那年他只有四十岁。

父亲为人厚道,乡邻们都来帮忙。女人们擦着泪水,哀叹老天不公;男人们一声不响地把抬棺的杠子往自己肩上挪。

第二天早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吃着没有父亲的第一次早饭。

忽然间,外婆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到了桌上。她没有去关注桌上的碗,而是猛地抬起了头来,目光穿过我们直视着空中。然后,她开始哭诉起母亲以后的生活、盖房子欠下的债、我的学习……

满屋寂静。母亲手中的筷子落到了地上。我全身发冷。

这些事之前并未告诉外婆,她不知怎么就知道了。而我们以为这是父亲的灵魂,通过外婆的嘴,一字一句地交代着他放不下、带不走的牵挂。当时屋内弥漫着浓浓的悲伤,还有种被守护着的温暖。

三十六年了,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父亲上坟,和他说说话。风穿过山林发出哗哗的声音,好像岁月在叹息。父亲的爱并不张扬,但比脚下的黄土更深厚。他手上的裂口、磨破的肩膀就是他想说的一切。

点燃纸钱,火焰在风中摇曳。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如似连通了另一个世界。微风吹拂下,纸灰像墨蝶一样四散开来。我站在那里,然后转过身去。有些感情不用眼泪来证明,经过三十六年的光阴之后,它会穿过未来的荒芜与丰盈。就像父亲唇上的那道伤痕,还有他用生命换来的五间瓦房,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