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佳
我来北国,原是要寻春天的。
来之前,我心里是有个春天的模样的。那该是软的风,润的雨,柳梢上淡淡的一抹鹅黄,水边疏疏的几枝新绿。那是我的春天,南国的春天,打小看惯了的、闭着眼也能描画出来的春天。
可北国不给我这个。来这儿半个月了,我日日往外走。清晨去,午后去,黄昏了还要去。田野是敞开的,无遮无拦,任由我走。可走来走去,眼里见的,还是那片灰黄的天,那片褐黄的地。风倒是日日伴的,只是这不像是伴,倒像个监工,冷着脸,不住地推你、搡你,不许你在一处久留。我裹紧了大衣,把领口立得高高的,低着头,一寸一寸地在田埂上挪。
找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找那一粒米似的芽苞罢。找那一星伏在地上的草色罢。前几日在一棵老槐树上,分明看见枝梢有了一点异样的凸起,我踮起脚,凑近去看,几乎把鼻尖贴到树皮上。看了许久,又伸手去摸——硬的,糙的,硌指尖的。那不是芽,是去年秋残留的一点枯叶柄,叫风刮得翻卷起来,粘在那儿。我把手缩回袖子里,站在那儿,忽觉得自己很傻。南国的春,哪里用找呢?推开窗就是了,走出门就是了,甚至不必出门,只消在屋里坐着,那绿意也会从窗纱的缝隙里,一丝一丝,渗进来。春在那里等着你,像等一个迟归的故人,不急,不恼,只管静静地、妥帖地,铺好了一切的颜色与气息。可北国的春呢?她在躲着你。你寻她,她偏不见你;你走得越急,她藏得越深。你站在旷野里,四顾茫然,天地间只有你一个人,风把你的头发吹乱,把你的问询吹散。她不理你,也不应你。
有一回,我走得远了,一直走到一片林子边。那林子也怪,树是瘦的,稀稀落落,枝丫交错着,织成一张疏疏的网,网住那灰白的天。我站在林边上,风从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低低地、含混地诉说什么。
我忽然不想找了。我靠着一棵树,慢慢地坐下来。土是凉的,硬邦邦地硌着。我望着那片沉默的林子,望着那一枝枝不肯吐芽的枯枝,望着那从枝隙间漏下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的光。风还在吹,吹得我脸颊发木,吹得我那些关于春天的念想,也一片一片地凉了下去。许是根本就没有春天呢。许是北国的冬,就是这样长,这样长,长得让人忘了世上还有暖、还有绿、还有花开。我这样想着,竟有些灰心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水声。极轻,极细,若有若无的,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我怔了怔,侧耳去听。风呜呜的,枝丫沙沙的,那水声便在这呜咽与沙沙里,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我站起来,循着那声音走。绕过几棵树,拨开一蓬枯透了的、叶子碎成粉末的野蒿,我看见了一道沟。那是极不起眼的一道浅沟,伏在两块田之间,平日里大约只是雨水走过的路。沟底是干的,覆着去岁的枯叶,一片一片,灰褐色的,脆得像烤焦的面包皮。可就在那一片枯褐的正中,有一道细细的、亮亮的线。
是水!那水不是流的,是渗的,是从土里、从石缝里、从某处看不见的深处,一点一点沁出来的。它那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像一根绣花线,像初生婴儿的、还不敢用力握拢的手指。它贴着沟底,悄悄地、悄悄地往前挪,挪过一片枯叶,那叶子便微微一颤;挪过一粒土坷垃,那坷垃便染深了颜色,像含了一眶将落未落的泪。我蹲下身,看了很久很久。那水不声张,不言语,只是一寸一寸地往前去。它不知道我在这里寻春,不知道我走了多少路、吹了多少风,不知道我方才几乎要灰心了。只是走它的路,从冻了一冬的泥土里,挣出一条生路来。
我忽然明白了。北国的春天,哪里是给人找着的呢?她不是南国的、等在故人门前的春。她是荒野里的、躲着人的春。你找她,她不肯出来;你不找了,她倒悄悄地、从地缝里、从石隙里、从那最卑微最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探一探头。她不是在等你,她只是活着,自顾自地活着,活给地看,活给天看,活给自己看。你看见了,是你的造化;你看不见,她也并不在意。我又在沟边坐了一会儿。风还是凉的,土还是硬的,林子还是那副疏疏的、不肯吐芽的模样。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起身要走的时候,我回过头,最后看了那道沟一眼。那细细的水线还在往前渗,渗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去走一里路。我忽然想,也许春天不是寻来的,是等来的。也许不是春天来了,我们才看见了希望;是我们还在等,还在走,还在那似乎毫无指望的旷野里,固执地、一遍遍地低下头去——这才算有了春天。
回程的路,风还在吹。可我不再缩着脖子、把领口立得高高的了。我把脸迎着风,让那凉意满满地扑上来。明天,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