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鹏爱
一
母亲出生于1970年,那是一个物质还很贫乏的年代,尤其在农村。姥爷年轻时,靠给富人家做工谋生计,成家时就住在队里的饲养院,家中有4个孩子,母亲瘦弱的肩膀便早早扛起了生活的担子。在那个踩着小板凳才能够到锅台的年纪,割草喂猪、洗衣做饭等家务活已很平常,稍大一些便跟着姥爷下地干活。村里学校高高升起的五星红旗,母亲只有锄地、割地路过时才能近距离瞅上一眼。
青春是什么,对于母亲来说,青春就像是田埂边一朵无人看见的蒲公英,刚冒出茸毛,就被生活的风吹进了让炊烟熏黄的晨昏。
母亲18岁和父亲结婚,19岁生下姐姐,22岁生了我,从此,她下地劳作时围在头上的那块粉头巾裹得更紧了,杵进庄稼地的锄头刨得更深了,收割庄稼时镰刀磨得更勤了。从灶台上的一日三餐到田地里的一年四季,从营务菜园里的瓜果蔬菜到猪狗鸡羊每天的吃食,母亲都“大包大揽”,她的手掌像风干的老树皮,粗糙开裂却又无比厚实。
母亲的手不认得铅笔和钢琴,只熟悉擀面杖、锄头、镰刀。城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让她感到眩晕,只有青青麦田、金黄的向日葵、皑皑白雪才能治愈她的眼睛,她出过最远的门是回娘家。
二
我与母亲的关系,除了亲情也像是知心朋友,连接我们的,是那部对她来说只有打电话和发微信两项功能的手机。母亲和我通话多是家长里短,也有村子里的大事小情。
“丁子(我的小名),这咋闹(怎么办)呀?你爸爸不听妈的话,老是把酒灌在矿泉水瓶子里,山上放羊的时候偷喝……”母亲的语气着急无奈。
自从父亲检查出大脑轻微供血不足,医生建议最好不要喝酒,从此母亲为了让父亲戒酒,展开了长时间的拉锯战。最初,母亲曾信誓旦旦地不止一次向我和姐姐保证,“管不住他甚也别做了!”从一开始的好言相劝,逐渐过渡到大声呵斥,再到后来摔酒盅子、扔酒瓶子、倒酒卡子,母亲甚至想过拿回娘家来吓唬父亲,可是这一切似乎都是徒劳。
父亲表面上顺从,但肚里的酒虫一刻也不消停。家里不让喝就去小卖部喝,小卖部人多眼杂,有人给母亲通风报信,他就去焕亮(和父亲关系好的庄稼人)家喝,闲房(堆杂物的房间)、粮房都是他藏酒的地方。
母亲明显是高估了她的决心,拉锯了一段时间,最终也没能拉断父亲喝酒的嗜好。最后双方让步,父亲只能每天中午喝一顿,而且不能超过三两,为此母亲还专门去小卖部买了一个刚好能装二两五的小盅盅。
“这几天总是睡不好,以前喝的药不管用了,村里周建成和妈的毛病差不多,人家在集宁的精神康复医院配的药挺管用,妈让你爸拍照给你发过去,你给妈买点……”母亲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抱怨着咋就得了这种病。
母亲年轻时就得了由神经衰弱引起的非器质性失眠症,一开始最普通版的小剂量瞌睡药就管用,随着年月的增加,药效逐渐减退,如果能把父亲一挨枕头就打呼噜的睡眠分给母亲十分之一就好了。
“这一季羊的价钱上来了,刚一个多月的羯羯(公羊羔)比过去多卖一二百块钱……”母亲语气中带着兴奋。
随着我和姐姐长大,家里的开销日益增多,光靠田地里的收入不足以支撑一大家子的花销。在我15岁时,家里开始养羊,从十几只到几十只,最多的时候一百多只,放羊喂料、接生羊羔、打扫羊圈,都是母亲和父亲一起操持,从晨昏到四季,一年到头几乎没有闲的时候。
“丁子,妈的社保卡翻塌天也找不见了,那天用完就放在衣柜旁边那个小柜柜了,里面还有几千块钱了,这可咋抬呀(怎么办),这记性说甚也不顶了(不行了)……”母亲的语气焦急万分,自责地带着些哭腔,她不知道社保卡和银行卡一样可以补办。
“那个某某亲戚家的孩子因为网上贷款,欠下了几十万,闹着要离婚,妈呀,天塌了,你可千万别瞎闹,做下这糊糊(糊涂)事,妈可咋活呀……”母亲的语气好像这事已经发生在我的身上了。
“今年葵花的行情好,小平他们家种了70亩,卖了9万来块钱,唉,咱们今年没种,明年咋也种它30亩……”母亲话语间很是眼红(羡慕)。
母亲每次打电话总是事无巨细地和我唠家常,我也很有耐心地和她有来有往,直到有一次接通母亲的电话后,她无助地哭咽让我的心犹如被锋利的刀尖穿过。
三
2023年8月21日下午6点15分,母亲打来电话,我本以为还是像往常一样,问问我的近况。
“丁子,这可咋闹呀,妈的左眼今个做活的时候一下就看不利(看不清)东西了,右眼本来小时候就是弱视,这可咋抬呀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无助地哭咽,抽泣声让说话声断断续续,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母亲几近崩溃的情绪,让我心跳骤然加快。
脑子里尽量搜寻安慰母亲的话语,同时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母亲的右眼这么多年来看不清,我竟然一无所知。
“前几天小东妈的眼睛也看不清了,去张家口第四医院看得挺好……”母亲的语气稍稍缓和一些。
我和母亲说好,明天就去医院。她从村里乘坐通往张家口的班车,我开车从集宁出发,第二天在医院门口会合。
四
医院大厅仿佛一片喧嚣流动的海。我领着母亲,像小心翼翼引着一艘在自家小河沟里航行了一辈子的小船,驶入了这陌生的,由瓷砖、电子屏和嘈杂人声构成的港口。她紧紧攥着我的衣角,那双惯于分辨麦苗与杂草、在泥土里摸索生命的眼睛,此刻被一层灰白的翳障笼罩着,更添了几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惶恐。
“妈,你就站在这,千万别动,我去挂号,很快就回来。”我把她安顿在一根巨大的廊柱旁,那地方像个安全的孤岛,像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唐僧画了一个安全的区域。她顺从地点点头,双手拎着一个起皮的、满是褶皱的黑色旧书包,像个听话的、生怕走丢的孩子。那身洗得发白的花色布衫,潲了色皱巴巴的牛仔裤和那双沾着洗刷不掉泥痕的旧布鞋,在这光洁亮堂的大厅里,在这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固执地写着她的来历。
我在挂号的长龙里辗转,心思却有一半系在那根廊柱下。缴完费,拿着那一叠印满字的单据,急匆匆地往回赶。穿过熙攘的人流,我远远地望见了那个身影。
她果然还站在原地,一寸也未移动。可她的世界,却在那方寸之地充满了局促和不安,她踮起脚尖,脖子微微前伸,那双蒙眬的眼睛努力地、焦急地左右张望,像是在汹涌的潮水里寻找唯一的浮木。
川流不息的人群从她身旁掠过,时髦的衣角、生疏的口音、匆忙的步履,那些她完全陌生的城市节奏,像浪一样拍打着她这座静止的孤岛。
一刹那,我的心被一种极其酸楚的柔情狠狠攥住,就像一张平滑的纸张,一瞬间被泰山压顶的力量揉捏成一团。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妇人,用她的双手和脊背,撑起了一个家的江山稳固。她的世界那样小,小到只有几亩田地和一个我;她的力量又那样大,大到能对抗所有的风雨贫瘠。
可如今,在这座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城池”里,她所有的坚韧都化作了无助,她成了需要我牵引、需要我守护的“孩子”。我忽然清晰地看见,时光是如何残酷地偷换了我与她的角色。就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在以后的年月里,尽我所能去守护这个和黄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女人。
泪水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像火山喷发流出的岩浆,温热地模糊了我的视线。
母亲该等着急了,我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能让她在这份惶恐之上,再添一份担忧。我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挤出一丝轻松的笑意,然后大步朝她走去。
“妈,”我走到她跟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办好了,咱们去看医生。”
她循声猛地转过头,脸上的惊慌像遇热的冰,瞬间融化了,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几乎是依赖的光彩。她伸出手,又一次信任地、牢牢地攥住了我的衣角。
那一刻,我攥紧了手里的检查单,那薄薄的纸片,仿佛重若千钧。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就是她的眼睛,是她在这片茫茫人海里的那根最可靠、最结实的拐杖。
我领着母亲,紧紧拉着她布满厚茧和裂痕、关节凹凸不平的手,就像黄土高原的山山峁峁,一步一步,走向候诊区。就像当年,母亲牵着我的手,围着粉头巾,拿着锄头,一步一步,走过村庄田间开满野花的田埂和刚刚长出嫩苗的青青麦田,阳光暖暖地照着,和风轻拂着母亲的粉头巾,鸟儿在蓝天白云下尽情地歌唱……
五
地里的庄稼长了一茬又一茬,草木在枯萎与繁茂之间循环往复,杨树的腰由纤细变粗壮,耕田的牛矫健的步子逐渐走向蹒跚,南山上的那几块大石头曾经年轻的面容交给了风霜雨雪,布谷鸟总是在谷雨时节发出春耕的啼鸣。
在那些冬雪和房屋一样高的年月,母亲的眼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如今雪越下越薄,我的眼就是她全部的寄托。
老杨树的叶子绿了又黄,时光让爱在付出与回报间完成永恒的循环,绵延不息的爱,比老杨树的年轮更深。它让记忆永远清晰,让我在成为母亲的眼睛时终于懂得,我望见的,依然是她多年前就带我看过的那片青青麦田。
(来源:白泉山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