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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落叶的回忆

日期: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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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情感牧歌       上一篇    下一篇

徐生春

那座村里的果园,始终是我们童年地图上最光辉灿烂的所在。

萧索的冬日里,我和小伙伴们常在果园里搂取落叶。那里的落叶,因少了人畜的践踏,积得格外厚,也格外完整,像一床巨大的、柔软的金色棉褥。我们在那里面捉迷藏,一蹲下,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树叶的窸窣和自己的心跳,仿佛被天地温柔地包裹、隐藏了起来。

也唯有在这片宽阔的、承载着我们无数欢愉的园地里,我们才动用了那更为豪迈的农具——大草兜子。它那由荆条编织的、宽大的耙口,像极了土地忠诚的伴侣,朴实而有力。我们拖着它前行,它便以一种近乎贪婪的诚实,将大地的覆盖物——那些完整的、金色的叶片,尽数收敛入怀。

这些搂回来的树叶,被母亲仔细地摊在院子里,让冬日那点微弱的阳光晒去最后一点潮气。树叶不比木柴,它不经烧,而且烟大。每当母亲在灶下点燃一把树叶,那灶膛里先是“轰”地一下,冒起一股短暂而热烈的火苗,随即,便是滚滚的、青白色的浓烟。那烟似乎有灵性,不肯乖乖地顺着烟道出去,偏要倒灌出来,弥漫在低矮的厨房里。

我常坐在灶前帮母亲添火,那烟便直扑我的眼睛。顿时,一种辛辣的、刺痛的感觉便攫住了我,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地流下来。我只好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一边眯着红肿的、泪眼模糊的眼睛,根据灶膛里火光的明暗,手忙脚乱地继续添着树叶。母亲在锅台边忙碌的身影,在这浓烟里也变得影影绰绰。她有时会被呛得连连咳嗽,那咳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混着树叶燃烧的哗剥声,和锅里煮着的稀饭的咕嘟声,构成了一曲我童年里最熟悉、也最沉郁的厨房交响。

那时的我,被烟熏得难受时,心里也曾暗暗地发誓,将来一定要让母亲用上不冒烟的、好烧的煤。可如今,我的愿望早已超额实现,家里用上了干净方便的天然气,扭动开关,便有湛蓝的火苗腾起,没有烟,也没有灰。母亲却已老了,离开了那间被熏得黑黢黢的厨房,住进了窗明几净的楼房。她常常对着那蓝汪汪的火苗出神,有一回竟自言自语地说:“这火,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烧出来的饭菜,少了点从前那个味儿。”

我懂得她的意思。那“味儿”,或许就是落叶的灵魂吧。是那杨树叶的干烈,槐树叶的清苦,是那搂树叶时满身的尘土气,是那被烟火缭绕、熏烤出的眼泪的咸涩,是那一段清贫岁月里,全家人为着一缕炊烟、一顿饱饭而共同付出的、笨拙而又诚挚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