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晓霞
我默立在姥姥家的院中。屋檐还在,可再没有雨珠帘幕,没有盛水的陶瓮,只在墙根留下一道道被时光漂白的、干涸的水痕。墙角那块方正的水泥板,冰凉、平整,严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它下面,是否还压着那口老井的魂?童年时,那井口总氤氲着一种清冽的,带着地气的水汽。井壁的苔藓厚茸茸的,是年代久远的墨绿。我就伏在冰凉的青石井栏上,看井底那一小片天……
那时,姥姥家的声音是活的。灶间里,风箱永远在哮喘,呼啦呼啦,像一位慈祥老者的鼾声;火舌舔着漆黑的灶膛,映得姥姥的脸,明明暗暗;堂屋靠窗处,那台缝纫机“哒哒哒哒——”针脚细密匀称地走过布匹,声音清脆而迅捷,像夏夜急雨敲在瓦上。
那时,姥姥家的空气是有味道的。从前,院子里总浮动着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气息。清晨是柴火微呛的烟味,混杂着鸡埘的暖烘烘的羽腥;晌午,阳光蒸腾起泥土的微腥,和着西红柿将熟未熟的清酸;黄昏,灶间漫出勾人魂魄的饭菜香。如今,所有的气息都被时间的手掌粗暴地抹平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干巴巴的“干净”,像一张漂白过度的纸。
我踱到姥姥家的后院。那株柳树只剩下一截枯黑的根,突兀地戳在泥土里,像一个不甘心的、伸向天空的问号。昔日里,垂柳蓬茸,如同纱帐。夏夜里,我们就在这柳帐里聊天、嬉戏。姥姥摇着“大蒲扇”,一阵又一阵的香皂味,随风飘哇飘哇……那风如今去了哪里?
我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这座过于干净、过于沉默的院子。走到村口的土坡上,暮色四合,我忍不住回望。老屋蹲伏在渐浓的黛蓝里,成了一枚沉默的剪影。没有炊烟,没有灯光,只有一抹初升的、青白的月光,静静地洒在空旷的院子里。
井枯了,柳朽了,风静了,缝纫机哑了。原来,故乡并非一个地点。它是井绳与青石摩擦出的微温,是风箱与缝纫机合奏的夜曲,是柳下转瞬即逝的微凉。当维系着这一切的那个人离去,故乡便被抽去了魂魄。
我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里。月光如水,在我身后流淌,却再也无法,为我照出回姥姥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