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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那年腊月

日期: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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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情感牧歌       上一篇    下一篇

□袁淑婧

腊月的风,到底还是吹来了。陪女儿走在街上,在明亮的橱窗前驻足,她眼睛亮晶晶地指着某件新衣:“妈,我喜欢这个。”我便点头,没有犹豫。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老话:“腊月的水,还贵三分呢。”如今水是不必贵了,那三分钱的重量,却沉甸甸地,从遥远的岁月深处,一直坠到心上来。

我的童年,是在一个离县城三十多里的村子里度过的。记忆中的小时候,一进腊月,村里的女人们便忙了起来。母亲、姨、婶娘,天还蒙蒙亮就互相招呼着,推出那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空瘪的布兜,一路说笑着,消融在通往县城的土路尽头。我们这些孩子,从她们离开的那一刻起,心便也悬在了那条路上。腊月天短,日头早早地收了摊。傍晚我们一群孩子聚在村口,边玩边等,不知等了多久,当天色几乎完全沉入一种混沌的墨蓝时,先听到的,是声音。一串清脆又急促的“叮铃铃——叮铃铃——”的响声,破开凝冻的暮色,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紧接着,便是女人们那独有的、带着疲惫却更洋溢着兴奋的谈笑声,嗓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有着暖烘烘的穿透力。“回了!回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这群“小饿狼”便呼啦啦地涌上去,将那一辆辆载着“珍宝”的自行车团团围住。母亲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我,眼里立刻漾开笑意,我赶紧抓着母亲的衣襟,母亲一边支车,一边忙不迭地从布兜里往外掏。几块糖或一把黑乎乎却甜得扎实的柿饼,或许还有一挂小小的、留着年三十放的鞭炮。最让人心动的,是那卷叠得整整齐齐的花布——或是红底白梅,或是蓝底碎花——那是预备给我们做新罩衫的料子,要罩在厚厚的旧棉袄外面,是腊月里能看见的、最早的一抹“新”。可这“新”却和父母无关,他们是不舍得做新衣的,母亲会说“腊月的水还贵三分呢,我和你爸还是来年再说吧!”

在我家做新衣便是父亲的事了。父亲是个沉默的、手巧的乡村裁缝。平日种地,一进腊月,家里的堂屋便成了他的“作坊”。缝纫机“嗒嗒嗒”的响声,成了腊月的主旋律。昏黄的灯泡悬在缝纫机上方,父亲就坐在那片晕红的光里,或是用划粉,在一匹匹粗布或“的确良”上画下利落的线条。或是剪刀裁剪着布料,或是机针上下穿梭,将一家人的期盼密密缝缀。他一直要忙到“响炮接神”的年三十下午,才肯歇手。我问他累不累,他总是用粗糙的手掌摩挲一下我的头,说:“过年嘛,谁不想穿身新?爸不累,还能给你们挣几个压岁钱咧。”乡邻们来做衣服,有钱的给钱,没钱的,就赊着。父亲从无二话,只在那个卷了边的小本子上记下一笔。有时,来人面露难色,踌躇着,父亲还会从自己微薄的收入里抽出几张毛票,塞过去,声音低低的:“给孩子称点糖块儿,过个甜年。”

如今,又是腊月了。风还是一年一年地吹过村口的黄土坡,可那风里,再也没有了自行车的铃声,没有了那群在暮色里翘首期盼的脏兮兮的小脸。路修宽了,房子翻新了,可人却像退潮一样,只剩下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和比院落更空荡的时光。年轻人进了城,孩子们自然也随着去了。村口的那些喧腾的、带着炊烟味道、混着冻土气息、盈满急切盼望的腊月日子,真的远去了,但有些东西,像腊月本身,一年一度,总会如期而至,便是那年腊月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