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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过腊八

日期: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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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宋福恒

人们常说,“五里不同村,十里不同俗”。可在我的记忆中,每逢传统节日,村村户户那热闹欢腾、人人喜气洋洋的景象却总是相同的。

小时候在老家过腊八,初七下午全村就开始忙活了。也不知啥时候形成的乡俗,午饭过后,大人小孩便拿了铁棍、镐头,担了箩筐、提上牛毛口袋,急匆匆到村外一里多地的南崖头去采冰。

南崖头是一处洪水冲击黄土梁形成的横断面,高三丈有余。陡峭的崖壁间,约四米高处淌下一道细流,清澈的泉水如飞瀑落下,在崖底结成奶头状洁白的大冰丘。从这里砸下的冰块,晶莹透亮,纯净无瑕。据说用它化水熬出的腊八粥,味道格外醇厚,还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大伙儿来到冰丘下,冰面光溜溜的,站都站不稳,只好拉起手成群结队往上走,可鞋底在光冰上直打滑,前拉后拽,倒下一大片。小伙子段元恒有股子猛劲儿,提着一根碗口粗、六尺多长的铁棍,飞身向前,虽左晃右摇几欲倒下,但他借着铁棍支撑,硬是登上冰丘顶,立起身用铁棍尖猛戳冰面。随着“嚓嚓”的声响,碎冰飞溅。大伙儿四散开,急速捡起冰块放到筐子里、牛毛口袋中。

杨二邦、范贵恒是村里的大力士,站在冰丘边举起镐头奋力刨冰。他们像老石匠在山中采大石块般,先在冰面上凿出一条线,再敲开长长的裂口,最后一镐头砸下去,肩扛镐把用力撬动,半人高三四十斤重的冰片便与冰丘分离。我们小孩一拥而上争抢大冰块,有时候四五个人同时抓着一块冰,你推我拉,抢得气喘吁吁也不松手。直到手指冻僵,冰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才连声喊着“可惜”,蹲下捡拾起来。孩子们抢冰的打闹场面,逗得老人们在一旁哈哈大笑,一边手捋胡须,一边笑眯眯地说起自己小时候采冰发生的趣事。

太阳落山时,大家挑担背袋,扛着冰块,像一支商队浩浩荡荡向村里走去。段元恒用铁棍挑着筐子走在最前头,像梁山好汉白胜挑酒上黄泥岗般唱起来,“腊八冰啊腊八冰,吃到嘴里凉在心,消炎化瘀治百病……!消火化瘀治百病,”唱罢从筐里抓了一块冰塞进口,小伙伴们见状都从筐中袋里抓起冰块放入口中,就连肩扛手搬的,也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上几口。

父母亲常告诫我不许吃冰雪,以防着凉咳嗽。可听到大伙嚼冰的“嚓嚓”声,我也是馋得不行,忍不住从筐子里取了一块塞到嘴里,只觉得牙寒舌冷,忙嚼起来。可冰渣却硌着口腔如针扎一般,只好往下咽,却又卡在喉咙里,噎得直流口水。用力合住嘴,冰块边融化边从食管流入胃里,寒冽直扑心肺。急呼几口气,引起一阵咳嗽,浑身颤动几欲倒地。再看用舌头舔冰块的伙伴,正“嗷嗷”叫着,舌尖被冰黏着不放,疼痛难忍。即使这样,小伙伴们仍一路嚼舔冰块,欢蹦乱跳回到家。

到家后,大家把大冰块立到粪堆上,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碎冰块则倒入水缸中,融化后用来熬腊八粥。

夜幕降临,主妇们在昏暗的油灯下为制作腊八粥精心备料:选豆粒熬豆泥,淘谷米、清洗大红枣……腊月初八五更时分,早早起床,把备好的食材全部下锅,然后坐在小凳上,一手轻拉慢推风箱,一手往灶里添木柴,等到开了锅就压住火头,让粥在恒温下煎熬。随着“咕嘟嘟、咕嘟嘟”的声响,豆米和红枣混合的诱人香气从厚厚的柳木锅盖边缘冒出来,充满整个屋子、窑洞,从方格窗户眼钻出去,弥漫在村子上空。馋得老榆树大杨树上巢里的喜鹊早早跳出来,站在枝头上“喳喳喳”叫个不停。

做腊八粥是母亲的拿手活。把扁豆、红芸豆放入锅中,添好水,加碱面,盖严实锅盖,扁豆红芸豆需温火慢炖,母亲耐着性子侍弄。我不胜采冰的乏困,虽然惦记着红丹丹、甜蜜蜜带着碱味的豆泥,可眼皮儿打架,还没等香味钻入鼻孔,就进入梦乡。

腊八节清早,一股奇香直入鼻孔。睁眼看,一碗热腾腾,如盛开的玫瑰花样的粥正放在枕边。我翻身爬起,赤条条披了棉袄,端起碗就吃。用筷子夹起那软糯黏滑的芸豆扁豆、谷米与红枣的混合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股浓郁的香甜顺着味蕾沁入心脾。

一晃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已从农村搬到县城。又到腊八,超市和早市摊上摆满了各式熬粥的食材,看上去远比母亲当年用的还要丰富,可用这些熬成粥,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心里闷闷的,走上街头,也找不到一丁点过节的气氛,不由得怀念起满是乡愁村韵的儿时腊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