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昌 张文静
去年雨水甚多,盛夏七月,察右中旗巴日嘎斯太嘎查一带牧草茂密,绿染原野,那种浓烈的黛青色于晴空下肆意涂抹,一直延伸到目光不可及的山峦和远川,宛若一幅缓缓舒展的丹青长卷。
我们一行驱车百余里,在察右中旗文化和旅游局党组书记、局长刘锋的带领下,沿京藏高速公路,来到位于巴日嘎斯太附近的绥中抗日战争纪念馆参观。
原来,绥中仅是个地域概念,尚无明确界线,其核心地区为当年的绥远省陶林县(今察右中旗)南部和察哈尔镶蓝旗(今卓资县)北部以及周边地带。因其大致范围位于绥远省中部,故泛称绥中。
1938年八路军“李支队(即李井泉、姚喆率领的抗日武装)”从晋西北挺进大青山,到1941年日寇实行残酷“大扫荡”的数年间,中国共产党在当时的归(绥)武(川)公路以东、(北)平绥(远)铁路以北、集宁至土牧尔台一线以西方圆百里的区域内,开辟了抗日游击区,成为大青山抗日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共绥中地委机关曾在今巴日嘎斯太周边的浩特与村落里,或发动农牧民众,或临时开会办公。如今纪念馆陈列的正是当年该地区军民抗敌斗争的历史图片,还有绥中地委书记贾长明、专员程仲一等领导和工作人员所使用过的武器、物件等,以及当年八路军秘密被服厂的实物。该纪念馆筹建于2017年,2021年扩建,作为红色教育基地,年接待游客数万人。
我们之所以长途奔赴此地,是为探访武策劳故居做功课。起因是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我们应当地宣传部门邀约,撰写五集反映绥中军民抗战的电视剧脚本,而武策劳正是剧中的灵魂人物。为此,我们组建了以一级编剧李世明为首的创作团队,深入老根据地,以便掌握更多历史资料。
武策劳原住地叫灯笼素村,距离纪念馆十多里路程,这里属丘陵山区,道路崎岖难行,我们只得徒步前往。一路所见,凡山坡阴面多为白桦林,一株株挺立如高岗哨兵,一片片齐整排列到山顶,而沿路两边则是一丛又一丛的马莲花,宽展展的叶子,墨绿而厚实,层层围绕中央那根粗茎,其顶端是怒放的蓝色花瓣,密集且浓烈,蕊冠呈鹅黄,甚是惹人喜爱。我们不由停下脚步,弯腰低头凑过去细观嗅闻,但见其叶蓝圪盈盈、纹理通体晶莹,那股扑鼻而来的浓烈气味更为奇特,似兰花之幽香,如薄荷般清冽,实在是种难以言状的体验。已走远的同行在前方呼唤,方恋恋不舍吻别花朵慢慢离去。
复行数里至陡坡,刘局长指着坡顶说,爬上去就是灯笼素村。我好奇发问:“这地名有讲究么?”他解释道:“灯笼素系蒙古语‘得勒日斯’的转音,汉语译为芨芨草,它与马兰花为共生性植物。”
待我们气喘吁吁爬上坡顶,眼前居然是处石头建筑群,石头垒的方形院墙里,是石头砌的五孔窑洞,院内是饮牲口用的石水槽,墙角是石头碾盘、石磨、石臼和石杵,就连拴马桩也是根石柱子。
此前,总编剧世明兄曾赠我《绥中岁月》一书,虽对抗日志士武策劳的事迹有所了解,然而,亲临实地时,仍有一种强烈的震撼。我不由想起80多年前,发生在这处石头大院里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也是一个马兰花盛开的深夜,时任大青山抗日根据地绥察行署主任的杨植霖,只身来到灯笼素村,欲通过这个秘密联络点与绥中地委领导人会面,却不慎走漏风声,被察汉哈达日伪据点的密探跟踪。他在武策劳家吃过饭后,天色微明,正要起身出门,忽闻护院狗叫得很凶,这才发现石头大院已被连夜赶来的敌军包围。意识到事态危急,杨植霖拔出手枪,试图冲出去。
可是,这灯笼素虽然称村,却只有这家独户,从孤零零的大院突围毫无可能。紧要关头,武策劳拉住杨植霖几步窜到墙旮旯,扒开羊毛堆,匆忙将他藏在里头。不等武策劳转过身来,十几个日伪军早已闯进院里,为首的日本军官气势汹汹,敌军冲进窑洞,翻箱倒柜,却一无所获。日本军官上前揪住武策劳衣领,气急败坏地咆哮着,让他交出“土八路”。武策劳满脸堆笑地回应:“太君,我给皇军维持会干活!怎会窝藏八路?”日本军官怀疑地询问一旁的汉奸翻译,翻译回答:“这人确实是这里的保长。”原来,为了便于武策劳开展地下工作,绥中地委领导给他买了个伪政权官职作掩护。然而这一说法没有打消日本军官的怀疑,他猛地抽出刀来,砍在武策劳脖子上,一股鲜血顿时流到胸脯上,但他临危不惧,仍旧大声说:“我是大大的良民啊!忠心为皇军效劳。”
恰在此时,一个站在墙角的日军发现羊毛堆似乎在抖动,端起刺刀就要捅过去——危急关头,武策劳的妻子连忙大声呼喊:“啊呀,不好了,咱家拴在门口的枣红马让人偷骑上跑了!”日本军官慌忙去看,果见一匹快马从大门口一闪而过,遂大喊:“快追!活捉土八路!”众敌尾随而去,这才使杨植霖化险为夷。
直到目睹杨植霖的身影消失在后山坡,武策劳忙问向妻子。妻子长出一口气,才说:“是我朝咱家那匹马的脊背上扎了一锥子……”
随着武策劳的一声叹息,我也从历史时光的隧道里返回到现实。
见我独自面对石窑沉思,刘局长走过来询问,我便说出这段往事。他感慨道:“武策劳智救我党地下工作者,远不止这一次,好多次都是死里逃生,就连毛主席还夸奖过这个人哩!”
——1951年,武策劳光荣地出席了全国老区人民代表大会,并列席全国政协一届三次会议,受到毛主席、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毛主席握着他的手,看到出席证上的姓名是武??,便和蔼地说:“我将你这个名字,改为武策劳怎样?”并亲笔写在出席证上。
刘局长还向我讲述了当年武策劳以伪保长身份潜入敌占区张家口,冒死采购紧缺物资送往大青山抗日根据地,掩护抗日游击政权陶林县县长宋克瓒摆脱日伪军追击等事迹。随着昔日往事与眼前实景的重叠,武策劳的形象在我心中渐渐丰满高大起来,一个充满救国热忱的蒙古族汉子正满面笑容向我走来。
返回时,日头过午,一行人走在山道上。我发现,山坡坡上、沟窝窝里,凡有芨芨草的地方,总有马兰花开。一蓬又一蓬,一丛又一丛,蓝花绿草,共生伴长,漫山遍野,蔚为壮观。
事后,当我在构思《武策劳智救杨植霖》这集的解说词时,想到马兰花与共生的芨芨草,进而联想到大青山抗日根据地紧密相连的军民。于是,开场白便这样写道——
在这里你会看到那些八路军战士,他们就像野火燎原的芨芨草,燃起抗日救国的熊熊烈火;在这里你会遇见无数个武策劳那样的抗日志士,他们宛如与芨芨草共生共长的马兰花,其品德就像那蓝色的花蕊般晶莹淡雅,其秉性犹如那莲叶般朴实而憨厚,忠诚地围绕那株直立的根茎,贡献出其浓烈而执着的芳香,花蕾里饱含一颗报国之心。他们的信念如马兰花生存于旷野一样坚韧强壮,他们的赤诚就像芨芨草在高原上,历经风霜雨雪愈发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