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新超
不知为什么,我是一个偏爱怀旧的人,每每捧起旧照片,必定要拿到一个寂静的房子里,“享受”似的“品”上一番。譬如我永远记得初中毕业照上的那个叫“红衣”的姑娘。
红衣是我初二时的同桌。分班入学,老师排好座位后第一次见到她,我着实被她的样貌吓了一大跳:她左半边脸的胎记呈暗褐色,生硬地从额头横亘到下颌,边缘粗糙得像未经打磨的石头,衬得那半张脸黯淡无光,让人不忍细看。她的身材也极胖,像是粗壮的梧桐树,快要将我的半面桌子也占满了。我顺手取下书包,轻轻地塞在抽屉里并慢慢地坐在座位上,“你以前在七班吗?”“嗯嗯。”我边翻书边回答她。就这样,我俩有了第一次简简单单的问答。
她很沉默,下课后除了上厕所外,从不离开座位。开学三五天后,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开始给她起外号,并暗中“推举”她为我们班的“班丑”。因为她是我同桌,不幸的是我也被迫卷入了这场不仁不义的“风波”当中。男生们开始正大光明地嘲讽我,“你俩真是‘有缘’,她是‘班丑’,你就是‘班草’呗。”“要不老师选你当她的同桌干嘛,还是你有‘福气’。”他们说着,我倒是无所谓,我想,我总不能活在别人的口舌里。谁料到,班里的某些男生甚至聚成了一个“小团体”,他们整天“胖墩胖墩,小胖墩”地恣意讥讽着,这好像是他们唯一的快乐。
她叫田红衣,每次男生们的嘲讽过后,她都爬在桌子上闭着眼睛,把自己整个头部蜷缩在两条胳膊围成的圈里。袖子被压得发皱,肩背微微耸动,像是被暴雨淋透的小兽,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轻,生怕漏出一丝哽咽。
最令男生们“得逞”的时候要数体育课了。她极胖的身体穿着宽大的衣服,每每小组比赛跑步,她都必输无疑,渐渐地,没有人愿意和她成为一组。待其他同学都比赛完成的时候,老师专门让她一个人比赛时,我们都围起来,后面几个男生,怕嘲笑红衣被老师批评,就故意把声音提得尖尖的,像被捏住喉咙的雏鸟,尾音还很刻意地发着颤,喊着“胖墩,加油。胖墩,加油......”红衣跑起步来,肩膀和臀部往两侧摆得厉害,胳膊肘弯着贴在身侧,鸭子划水似的,胡乱摆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平衡。这时候的红衣脸涨得通红通红,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会从操场一步一步走到她的座位上,再次将头埋在胳膊里。
红衣平时虽沉默不语,学习成绩却奇好,老师将我和红衣调到了第三排,红衣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但不巧的是,红衣后排有位男同学,他总将红圆珠笔不戴笔帽朝桌前放着,红衣往后稍一靠桌,她的衣服就会被染上永远洗不掉的红墨水。忍无可忍的红衣,涨着通红的脸,气咻咻地朝后望了一眼,谁料到,后排的男生变本加厉,上课时,他用自己的脚踢红衣,有时更将自己脏兮兮的脚架在红衣的旁边。我亦忍无可忍,便恶狠狠地扭过头去,使劲瞪了他一眼,说:“适可而止,以后甭欺负红衣,小心我告老师去!”
此后,我也常常被一些男生孤立起来,他们洒水时故意将我的作业本撞在地上,将我打扫干净的清洁区洒满落叶……
期末美术课考核时,我忘带彩铅,红衣递给我:“真不好意思啊,你可以用我的。”因为她的彩铅,才避免了我考0分的惨状。后来的学习路途中,英语成了我的拦路虎,红衣主动帮我补习功课,她细致地给我讲解语法,一句一句地帮我翻译课文并挑出重点内容,这才让我的英语成绩从“不及格”走向了“优秀”。
我和红衣一样,腼腆不善交际,所以直到毕业,我俩一直是同桌,并成了要好的朋友。我曾问她:“你为什么叫红衣啊?”她笑盈盈地说:“因为我爱穿红衣服呗!”我笑了,她也笑了,我想,她左颊的胎记像浸了晨雾的胭脂,从额头到下颌,晕开一片水润的淡粉,反倒有了几分说不透的韵味。
后来,朋友聊天间,说起红衣,有人说红衣成了一位重点高中语文老师,有人说红衣嫁给了一位帅气十足的男人,还有人说红衣比以前更好看了。那些关于红衣的故事,都裹着生活的暖意与光亮,我欣慰地笑了。
原来,人海茫茫,人流荡漾,属于我的幸福,还依然藏在值得思念的旧人旧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