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淑婧
今天村里的一个本家哥打来电话,让这个星期天去他家里吃杀猪菜。这个哥前些年一直在外地打工,年龄大了,去年就又回村里了,养了猪,准备杀年猪,就让我们回村里去吃杀猪菜。“小雪大雪,杀猪宰羊。”时间过得可是真快呀!
放下电话,鼻子跟前仿佛就缭绕起那股子热蓬蓬的、带着生腥气的味道来了。那时候的冬天,是真冷。一清早,院里的冻土硬得像铁,一脚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天还是灰蒙蒙的,亲戚朋友们便都来了,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清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男人们是不多话的,聚在院子一角,围着那头养了一年的肥猪,低声商议着,手里摩挲着明晃晃的家伙什儿。我们小孩子,只敢远远地站着,既怕,又忍不住要看。
屋里屋外,是两个世界。外头是凛冽的,动作的,带着一种庄严而残酷的仪式感;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了。女人们早占了灶房,各司其职地忙开了。大灶里的火熊熊地烧着,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那口大号的铁锅里,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茫茫的水汽一股脑地蒸腾上来,弥漫了整个屋子。真是“家冷气大得看不见人”了。人影在浓稠的、暖烘烘的雾气里晃动,只闻其声,不见其面。那声音也是热闹的,刮土豆皮的“沙沙”声,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还有女人们高昂的谈笑声,混成了一片。满屋子就充盈着那股子洗猪烫猪带来的独特的腥气,这气味霸道得很,钻到你的衣服纤维里,钻到你的头发丝里,仿佛要给你这一天都打上一个烙印。
说句实在话,那鼎鼎大名的杀猪菜,我其实并不怎么爱吃。大块的肥猪肉,我们叫它朝头肉,肥腻腻的,和着土豆、粉条一锅乱炖,味道是粗犷而浓烈的,对于我来说,那味道似乎有些过于沉重了。可是,我那时盼的,也本不是那口吃食。我盼的是那一屋子乱哄哄的、暖得叫人心安的烟火气,盼的是那忙乱之后,大家团团围坐下来的那一刻。
杀猪菜标配油炸糕,最有趣的,是女人们炸糕的时候。那黄米糕在滚油里胀成一个个金灿灿、胖乎乎的小枕头,捞出来,沥着油,香气勾得人走不动路。孩子们像小老鼠似的在灶台边穿梭。母亲或是婶娘,便会笑着拈起一个来,塞到我们手里。这时,大人们总会把沾满油的手抹到孩子们的头发上。老话儿说,这样头发能长得又黑又亮。现在想来,这大概只是大人们对付小孩子们的玩笑话,可我们当时却信以为真,一个个顶着一头油光水滑的“时髦”发型,在屋里屋外疯跑,觉得这是顶顶要紧、顶顶好玩的一件事。
如今呢,猪是早就不养了,更不必说杀了。想吃猪肉,随时去超市里,拣那收拾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的精肉买上一块便是。厨房里清清爽爽,没有冲天的蒸气,也没有一丝腥气。可不知怎的,那现买的猪肉,任凭如何烹调,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少的,是那一整个冬天的酝酿吗?是那亲族邻里携手劳作的温度吗?还是那弥漫在空气里,混合了泥土、牲畜、汗水与柴火的复杂而真实的生活气息呢?
如今才明白,我怀念的,哪里是一道菜呢。我怀念的,是那个物资虽不丰盈,但人情却厚得像老棉被的年代;是那种从劳动与协作中自然生发出来的、热腾腾的喜悦;是那股未经修饰的、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那一切,随着那头猪的嘶叫,随着那一屋子白茫茫的蒸汽,随着那一大锅杀猪菜和那一盆油炸糕,都永远地封存在记忆里了,只留下一缕抓不住的腥气,和舌尖上一点恍惚的、油汪汪的甜。
这个星期天,我一定回村里吃杀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