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宽
在我的老家,冬天时新鲜蔬菜很少,除了几种腌制咸菜之外,最常吃的便是大白菜。
大白菜的外形犹如一座绿色的宝塔,层层叠叠的叶片包裹着鲜嫩的菜心,上清下白,层次分明,轻轻咬上一口,清脆的口感,淡淡的甜味,透着一种朴实无华的鲜美。它像一个朴实的老友,陪伴着我们的一日三餐。
白菜的品种多样,有天津青麻叶、山东胶州白、东北矮白菜等,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风味。我喜欢吃叶子多、白菜帮少的那种菜,容易入味。当然,单是清炒白菜,味道也未免太寡淡了些,如果切上一些五花肉,干煸出油脂来,味道自然是高了一筹。
取出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母亲将它切成均匀的肉片,滑入烧热的锅底。“刺啦”一声响,肉块在热力的炙烤下,渐渐蜷缩,渗出焦黄的猪油,丰腴的肉香猛地窜了出来,香得很。拍碎的姜蒜、切段的葱白跟着下去,在油花里翻炒几下,调料的辛香衬得肉香更有了底蕴。然后,将白菜的帮和叶子分开,菜帮大块地切了,倒进锅里,用锅铲翻炒着,让它尽情地沾染上油润的脂香。开水是必不可少的,要添得宽裕,没过肉和菜最好。抓起一大把地瓜粉条,铺在白菜与猪肉上。锅盖一盖,等上半个钟头。水汽氤氲,肉的醇厚,菜的清甜,以及粉条散发出的那股谷物特有的气息,全都交融在一起,从锅盖的缝隙里逸出,弥漫了整个屋子。馋得院门口的狗都守着不肯走。
这时候,等待便成了一种幸福的煎熬。待母亲终于掀开锅盖,眼前便是一派丰盛景象:猪肉颤巍巍地泛着油光;白菜炖得近乎透明,软塌塌地浸润在汤汁里;粉条早已吸饱了精华,变得晶莹滑韧。一家人围坐起来,筷来匙往,话虽不多,但满屋的暖意与满足,都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了。
有一年冬日,我跟母亲去外婆家走亲戚,二十多里的土路,全靠两条腿走着去。天刚蒙蒙亮就出发,踩着霜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母亲背着给外婆做的粗布棉袄,我跟在后面踢着小石子,心里盼着中午到了外婆家,能吃顿好吃的。到了外婆家,已是晌午。外婆见了我,那份欢喜自不必说,搓着我冻得通红的手,一迭声地问着冷不冷、饿不饿。说了没几句话,她便念叨着要去割肉。母亲拦着,说随便吃点就行,何苦跑那么远。外婆却不肯,说:“孩子难得来一趟。”
外婆家离集市有十几里,她这一去,便是小半天。我和母亲在屋里,听着屋外的风声,等着外婆回来。桌上的座钟滴答滴答,走得特别慢。直到下午两点多,外婆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她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冻得发红,手里提着一小条五花肉。顾不上歇息,她便钻进了厨房。
那顿猪肉白菜炖粉条,吃到嘴里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的光景,天色都有些发灰了。我吃得狼吞虎咽,粉条吸溜起来,格外爽滑;肥的猪肉几乎要在舌尖化开。外婆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一个劲儿地说:“慢点吃,锅里还有。”因为要赶路,我和母亲并没停留多久,吃完便急匆匆往回赶。外婆把剩下的肉和粉条打包好,用干净的袋子裹了一层又一层,一直送我们到村口……
许多年后,我吃过许多精致的菜肴,再没有哪一碗猪肉炖粉条,能比得上外婆家的滋味香。那里面,有冬日长途的寒冷,有漫长等待的焦灼,还有外婆用那双小脚,一步步丈量了十几里风雪,换来的一份沉甸甸的疼爱。这碗朴素的炖菜,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生活纵然有清寂的底色,但只要灶火升起来,锅里咕嘟起来,有人为你奔走,有人等你归来,这日子,便有了足以抵御一切风寒的、坚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