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晨
提起高分经典日剧,有一部绕不开的作品,那就是被称为日剧巅峰之作的医疗剧《白色巨塔》。这部首播于2003年的电视剧,被七度翻拍,引数十万观众讨论,热度长期居高不下,时至今日,依旧具有现实意义。
影视剧的成功,离不开优秀的原著。《白色巨塔》同名长篇小说是日本当代著名女作家山崎丰子的代表作之一,号称日本国民级小说。作为一位注重写实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山崎丰子被称为“社会派作家”“日本的巴尔扎克”“日本当代文坛三大才女之首”。
山崎丰子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作家。1944年,山崎丰子毕业于旧制京都女子高等专门学校(现京都女子大学)国文学科。毕业后就职于每日新闻社的大阪本社调查部,1945年调至报社学艺部,在同为作家、时任学艺部副部长的井上靖麾下任职,担任新闻记者工作,进行采访、调查与写作训练。在报社任职期间,她开始边工作边写小说。1963年,她开始在《星期天每日》上连载长篇小说《白色巨塔》,引起文坛轰动。
山崎丰子小说的首要特征在于典型意义下特定人物的塑造以及特定场景、特定行业中极端的现实性或真实性描写,其创作的题材、主题永远来自真实的事件或社会现实问题。《白色巨塔》便是以大学医院为舞台,展现出一个肮脏又复杂的世俗世界。
小说主人公财前五郎早年失怙,家境贫穷,靠他人的资助艰难读完大学。毕业后他从最底层的助手做起,逐渐成长为医院第一外科的副教授。他医术高超、技术精湛,凭借一把手术刀,风头甚至超过了首席主任医师东教授,他也因此成为东教授之后继任教授的最佳人选。然而,在等级森严与竞争激烈的医院中,财前五郎深知光有实力是远远不够的,或许正因经历过苦难,他在命运的机遇前,本能地倒向了功利。他不惜将从小相依为命的寡母留在穷乡僻壤的老家,选择入赘颇有财力的财前家,成为上门女婿,并为此改了姓。通过岳父的关系,重金贿赂医师工会实权人物,最终凭借微弱的优势,成功当选教授。如愿以偿后,财前五郎仿佛走上了人生的巅峰,在科室中越来越飞扬跋扈、说一不二,他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殊不知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自大狂妄、过度自信,无视同行向他提出的忠告,忽视了手术之后的肺部转移,直接导致了患者佐佐木庸平的死亡。愤怒的家属将财前五郎告上法庭,面对这起重大的医疗事故,财前五郎一方面极力否认误诊,通过各种手段不断向受害者家属施压,另一方面串通科室成员,制造伪证,企图掩盖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与此同时,财前五郎还要为自己的进一步晋升扫清障碍,与医学部长暗中操作,争夺学术会议会员候选人的位置。此时心力交瘁的他毫无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向了终点——作为癌症研究领域的医生,最终身患癌症而死,为这场人间闹剧画上了一个讽刺的句号。带着无尽的遗憾,财前五郎殒灭在这座森严的白色巨塔下,成为腐朽制度的又一个牺牲者与受害者。
小说中的白色巨塔,象征着日本医学界一种难以改变的僵化的权威体制。它的外表看起来似乎充满学术的神圣和时代的进步精神,然而在这堵厚实而坚固的围墙里,却充斥着封建的人际关系和特殊的组织结构所织成的关系网。这与钱钟书《围城》中的隐喻,具有异曲同工之妙。高塔与围城之外,是无数飞蛾扑火、前赴后继的人,他们向往着这方名利场;之内,是无数挣扎与沉沦的灵魂,在人性与欲望的叩问中,试图寻找出路。
《白色巨塔》中的人物形象具有鲜明的对照性。如内科医生里见修二,在面对与财前五郎相似的困境时,选择了与前者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他放弃名利,醉心学术,是一位坚守正义的理想主义者。即便因与财前五郎价值观不同而分道扬镳,却仍在对方弥留之际竭尽所能力图挽救其生命。那一刻,他与财前五郎不再是对立的两面,而是重新回到他们都曾为之奋斗过的崇高事业;教授东贞藏作为财前五郎的直属上级,面对优秀的下属,难抑嫉妒之心,在与财前五郎的人事斗争中落败,但他人性中的善从未泯灭,亲自为癌症晚期的财前五郎执刀手术,也侧面说明财前五郎对其专业程度的认可;医学部长鹈饲良一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救死扶伤的医学事业只是他用来获利的手段,他的夫人也在背后大肆敛财、收买人心,夫妻二人是封建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财前五郎正是在鹈饲部长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向深渊;落魄却执着的律师关口仁,则是法律正义形象的化身,他不畏强权、不受利诱、不计代价,为了一个平民的死亡,坚定地向整个医疗体系宣战,用实际行动彰显着人性最后的光辉——虽是萤虫之光,却在黑暗中生生不息。
形形色色的人物构成了《白色巨塔》丰富的社会群像,共同组成一幅暗流涌动又深刻复杂的日本当代浮世绘,他们的声音或许被时代的洪流湮灭,或许在人群中发出呐喊,却不知能否警醒世人。
财前五郎的猝然长逝并没有让人们有丝毫的“快感”,这既不是纯粹的“恶有恶报”,也不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应有的归宿。作者用他的死亡,诠释了一种道德和观念的转变,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美诠释了其审美意蕴和价值取向。
当财前五郎的尸体静静躺在手术台上被解剖时,周围人的内心似乎也同他一起归于平静,他用一场盛大的喧嚣祭奠疲惫的灵魂,化作白色巨塔下的一抔灰,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