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青烟缭绕里的父亲

日期:12-19
字号:
版面:第03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文杰

妻一早便下乡去了,女儿因我不许她留小辫,噘着嘴、重重摔了门上学去。我因病卧床在家,书是读不得的——服下的四种药里,不知哪一种让我头晕目眩、恶心反胃,竟像在浓得化不开的烟雾中待久了一般,只好闭着眼静养。朦胧间,仿佛又见父亲握着那支铜锅、玉嘴、紫木杆的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气袅袅漫过来。

按惯例,每年正月里班车一通,我总要回乡下看看父母。可今年,我却没能坐在母亲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上,看父亲接过我带回的一两条烟时,那张清瘦又略带松弛的脸上,漾开满足的笑容。

父亲太爱抽烟了。那带着辣味的蓝色烟雾,大半辈子都笼罩着他的面庞,从未真正消散过。

早年家里孩子多,底子薄,勉强维持温饱,父亲买不起烟叶、烟丝,便在门前用石头圈起一小块地,自己种旱烟。孩童时的夜晚,穷人家的油灯总是早早吹灭,父亲蹲在地上,握着烟斗点燃,那忽明忽暗的烟火便如星光般在暗夜里闪烁,间或还能听到他因烟味诱人而咽口水的声音。一锅烟吸完,他便在鞋底上邦邦磕几下,抖落烟灰,再从那个羊皮缝的烟袋里,满满装上另一锅,用大拇指按踏实,继续抽起来。

后来家境渐渐好转,父亲不再种旱烟,改拿素油、粉面或莜面去换“大叶子”烟。那烟叶黄澄澄的,用烟茎捆成行军包似的方捆,闻着有股莫名的清香。父亲把烟叶重新加工一下,装在用纸筋做的瓮中。代替羊皮烟口袋的是一个装过午餐肉的铁盒,他经常跟我要用过的本子,裁成窄纸条。闲暇时,他就把碎烟叶均匀撒在纸条上,轻轻一卷,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一边,沾些唾液,用面部把接口“熨”平顺,一支卷烟便制成了,被美滋滋地叼在嘴里。

庄户人的冬季漫长而悠闲。晚饭过后,我总跟随父亲到同村一位远房奶奶家“说书”。每次去,屋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都是等候听书的乡亲。大家急忙把我们让到火炕中央,刚坐稳,一支支香烟便从头顶上、人缝里递过来、抛过来。我把烟拿到油灯下,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品牌:梅花、骆驼、恒大、大前门……挑出最好的递给父亲,他惬意地吸了几口,清了清嗓子,喧闹的屋子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火炉上炖茶水的铝壶,发出咝咝的声响。

父亲只上过几天“民校”,可他会说的评书,却比我看过的小人书还要多。我能叫上名的有《呼延庆打擂》《刘罗锅访山东》《薛平贵征西》《水浒》等。冬夜漫漫,父亲的评书也说得绵长,一回接着一回。讲到精彩处,听众们又纷纷把烟递过来。那时候,烟可是稀罕物,一盒烟揣在怀里摸来摸去,即便揉得像枕头似的,人们也舍不得抽完。父亲也格外珍惜,一支烟抽到底,并不把烟蒂熄灭扔掉,而是把它接在另一支烟上,继续抽。昏暗的油灯下,父亲的脸庞渐渐被蓝蓝的烟雾裹住,随烟火明灭时隐时现。我总被烟味熏得头晕恶心,便蜷缩在炕角,伴着父亲抑扬顿挫的说书声,渐渐坠入五彩缤纷的梦境。往往一觉醒来,父亲还被浓浓的青烟笼罩着,周围依旧围满了“书迷”。

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变迁,家乡也悄悄变了模样。我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家探亲,总忘不了给父亲带几包烟,他接过去时,眼里总闪着亮光。

岁月的风沙无情地侵蚀着父亲的身体,还没到六十岁,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尤其是每天早晨起床,总要剧烈地咳嗽半天,一大口接一大口地吐痰。我带父亲去县医院检查,确诊是支气管炎。大夫一脸严肃地警告他:“要想多活几年,必须戒烟!”后来我也劝过父亲好几次,可他总有一堆歪理:烟能消闲解闷,能结交朋友,甚至还能减乏驱寒。

从那以后,我回家带的不再是烟,换成了水果和营养品。可父亲对这些,总显得漫不经心。只有每年正月,我破例给他带回一条烟时,他那张刚刮过胡须、更显清癯的脸上,才会露出舒心又满足的笑容,像极了当年油灯下,被缭绕青烟映亮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