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夫
天幕低垂,灰蒙蒙地压下来,连绵的雨丝不疾不徐,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冷的网。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心气儿也仿佛被洇湿了,有些发蔫,懒懒地提不起劲来。我立在办公室的窗前,向外望去。远方的建筑在雨中静默着,轮廓模糊,唯独那一片片屋顶,被这持续的雨水冲洗得褪去了尘灰,露出底下原本的、有些褪色却依然执着的红,在灰暗的背景里,格外显眼,像沉静岁月里不肯熄灭的余烬。楼下的公园广场,平日里的喧闹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空阔得有些寂寥。路上偶有行人,也无不是步履匆匆,缩着脖子,急于奔赴一个干燥温暖的所在。这样的日子,收了脚的人们,大约都愿意窝在各自的屋子里,睡一个悠长的懒觉,或是对着窗外的雨幕,发一阵无由的呆,想想那些平日里被匆忙脚步踩到心底角落的心事。
方才读了一篇散文,题目叫《走着走着剩下一个人》。作者忆起乡下夏夜,孩子们玩捉迷藏,玩着玩着,总有人被家人唤回,或是自己倦了,一个,两个,悄没声儿地溜走。最后,常常只剩下那个蒙着眼数数的孩子,还在原地等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才恍然惊觉,偌大的场地上,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这简单的儿时游戏,细想来,竟像极了我们长长的一生。无论开场多么热闹,途中如何欢腾,同行的人总会在某个路口,以某种方式,悄然离去。父母,师长,旧友,甚至伴侣,谁又能真的陪我们走到最后的最后呢?那喧嚣过后的寂寥,那灯火阑珊处的空荡,终究是要我们独自去面对,去消化的。
前些日子,在当地媒体的新闻报道里,看到了一位接受采访的女教师。镜头里的她侃侃而谈,目光炯炯。我看着,心里一动。我认得她,她是我小学一位同窗的妹妹。而我那位同窗,早在我们都还是懵懂孩童,刚迈出小学校门不久,便被一场急症猝然带走。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充满了对光明的憧憬与期盼,像春日枝头最娇嫩的一朵花苞。可那场不期而至的狂风骤雨,没有给她绽放的时间。那么小,那么轻,就飘零了。这么多年过去,偶然提起,那惋惜依旧真切。一朵未曾真正开放的花的凋落,总让人格外痛切于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昨日,又惊闻演员朱媛媛因病离世的消息。社交媒体上一时喧哗,有真心哀悼缅怀的,也有蹭着热点喧嚣纷乱的,一派乱哄哄的,这大概也是现世的一种常态罢。我对她最深的印象,定格在《贫嘴张大民的故事》里那个云芳。她演得那样好,将一位内敛、文静、眉宇间总笼着淡淡轻愁的女子,刻画得入木三分。以至于许多年来,我都不自觉地将角色与她本人混同,以为她便是那样一个恬淡如菊的人。直到后来,偶然看到她在一档访谈节目中的样子,与友人谈笑,快人快语,眉眼飞扬,是另一种活泼泼的生气。这才哑然失笑,明了演员与角色的距离。然而,无论是静默的云芳,还是爽利的她自己,那样鲜活的生命力,竟也说散就散了。她本是我们生活轨道之外遥远的光点,可听到噩耗的刹那,心头那“咯噔”一下的失落与感伤,却真切得如同失去一位暌违多年、却总以为还在某处安好的故人。
是啊,人生无常。这“无常”二字,听起来有些佛偈的玄虚,落到实处,却是最具体、最锋利的刃。然而,在这无常的人生里,我们这些平凡的人,所能抱紧的,或许就是眼前的这一刻了。珍重地过好这看似寻常的每一天:认真吃完一餐饭,耐心听完家人的唠叨,专注完成手头的工作,甚至在这样一个灰暗的雨天,静静地看一会儿窗外那片被雨洗亮的、执着的红。正是这些琐碎而坚实的“每一天”,连缀成了我们对抗无常的、微不足道却又不容轻蔑的信念。活着,并且努力好好活着,这本身,就是风雨途中,我们所能点燃的最温暖、最恒久的光亮了。
2025年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