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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鱼店好住客(上)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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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王胤祺

北京的老街深处,藏着一间由四合院改造的鱼店。青灰瓦檐下,悬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澄缘堂水族”,字迹苍劲却蒙了层薄尘,恰似店主人的性子。

店主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街坊邻里都唤他泰迪,没人知晓他的真名。这人自带股不合时宜的古怪,开店好似只为给自己寻个落脚处,而非谋生。清晨阳光爬上屋檐时,他或许还在睡梦中,常常十点才慢悠悠敞开店铺大门;有时又守到深夜,借着鱼缸微光摆弄不知名的水草;兴致不佳时,傍晚五点不到便落了锁,任门外顾客叩门也置之不理。

进店便是开阔的天井,四周被大大小小的鱼缸环绕,水流潺潺声终年不绝。寻常金鱼、锦鲤在玻璃缸中自在游弋,角落几排硕大的水族箱里,龙虎魟等高端鱼种舒展着身姿,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仅这十几缸珍品,便足以让同行咋舌。可泰迪对这些宝贝毫不上心,整日要么蜷在八仙桌后的藤椅上看书,要么对着鱼缸发呆,客人进门也懒得抬眼,唯有被问及鱼价时,才会从书页间抬起头,懒懒地抛来一句答复:“跟我买鱼,说缘不说钱。”

遇上合眼缘的陌生人,他能把价值数万的金龙鱼以白菜价转手,只一句“瞧着投缘”;若是碰到他瞧不顺眼的,即便对方出十倍高价,他也只会冷冷瞥一眼,吐出两个字:“不卖。”同行皆觉他疯癫,可这间古怪的水族店,每日却总有客人慕名而来,老街的烟火气里,便多了几分这怪人带来的传奇色彩。

春日的一个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席卷了整座城市。晚饭过后,天色沉得像泼开的浓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噼啪作响,溅起层层水花。街道上行人绝迹,唯有寥寥几辆汽车打着双闪,在雨幕中匆匆穿行,车灯划破雨帘,转瞬又被吞噬。

泰迪手里捏着一支绿豆雪糕,赤脚踩一双塑料凉拖站在店门口台阶上。冰凉雨水溅在脚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漫天雨丝出神。雪糕渐渐融化,甜腻汁水顺着指缝滴落,混着雨水渗入泥土。就在这时,雨幕尽头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雨势太大,模糊了那人的轮廓,唯有挺拔的身形格外扎眼,估摸着足有一米九的身高。那人手里攥着个长条物件,走几步便猛地扬起手臂,狠狠向空中挥舞,像是在发泄满心愤懑,随后重重砸向地面。“砰”的一声闷响,隔着雨帘都隐约可闻。许是用力过猛,又或是雨天路滑,那人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仰面摔倒在马路牙子旁,再没了动静。

泰迪倚着门框看了足足两分钟,见那人始终一动不动,才皱了皱眉。“不会摔懵了吧?”他嘀咕着,连件外套都没顾上穿,便大步冲进了雨幕。冰冷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衫,他跑到近前才看清,地上躺着个年轻男人,额角磕在石台上,渗出血迹,一旁的物件摔在泥泞里,已有些损坏。

泰迪没多想,俯身抓住男人的胳膊,又费力扛起物件,半拖半扶地将人带回了店里。暖黄灯光下,男人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浑身散发着雨水的寒气。

约莫一个小时后,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木质房梁,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心情不太好,不小心摔倒了,麻烦你了。”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泰迪没应声,转身走进后院的厨房。男人坐在小木椅上,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屋顶由整块松木铺成,嵌入式的暖光灯洒下柔和光线,将满室的水汽染成了暖金色。屋子不算小,却被鱼缸占去了大半,另一侧的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鱼食、水草、过滤器等用品。靠近后门的位置,一张宽大的八仙桌充当了办公桌,上面堆着几本翻旧的书、一个笔记本电脑,除此之外再无杂物,整洁得有些过分。

正看得出神,泰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了进来,递到他面前:“拿去喝了。”语气不温不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谢。”男人双手接过碗,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微微一颤。不知是天冷还是心冷,他捧着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两人相对而坐,屋内潺潺的水流和窗外的雨声交织,沉默在空气中弥漫。最终还是男人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老板,不知你怎么称呼?我姓江,名叫冬天,湖南人。遇到些变故,流落到了北京,原本的工作也丢了,实在是走投无路。”

他语速飞快地说着,像是积压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说完又有些懊恼地低下头,似乎觉得不该对一个陌生人倾诉这么多。

泰迪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嗯,冬天你好,叫我泰迪就行。你要是目前没地方住,就住我这儿吧。不过也不让你白住,帮忙看店卖货,包吃包住,每月给你一千五百块工资。”

冬天愣住了,足足怔了十分钟,眼神从错愕渐渐转为难以置信,随后又被浓浓的感激填满。“啊,那真是太感谢了!”他说着便要深深鞠一躬,泰迪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他。

就这样,冬天成了鱼店的伙计。泰迪给他收拾了东屋的小隔间当宿舍,店里的活儿不算繁重,喂食、换水、打扫鱼缸,冬天学得很快,没多久就做得有模有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眼里重新有了光彩。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两人饭后坐在天井里聊天,泰迪忽然开口:“你身上这股子劲儿,是怎么回事?”

冬天的眼神暗了暗,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了自己的遭遇。他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音乐天赋异禀,顺利进入专业院校深造。可就在重要演出前夕,意外受伤,影响了发声,音乐之路就此受阻。看着日渐苍老的父亲,冬天咬牙决定北漂,想闯出一片天地。可北京人才济济,他屡屡碰壁,走投无路的他,才会在那个雨夜崩溃,最终晕倒在街头。

泰迪静静听着,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冬天的肩膀,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力量:“好好干,平平淡淡才是真。”

从那以后,泰迪每天都会从药铺抓回些草药,傍晚时分便在厨房里支起砂锅,小火慢炖。药香混着鱼缸的水汽在屋里弥漫,他把炖好的药汤端给冬天,只说:“喝了,对身体好。”

日子在平淡中缓缓流淌,冬天把店里的鱼儿照顾得无微不至。他发现后院的厢房里,放着两个巨大的水族箱,里面分别养着一条金龙鱼和一条红龙鱼。两条鱼身形健壮,鳞片鲜亮,品相极佳,可美中不足的是,红龙鱼的眼睛浑浊无神,竟是条盲鱼;金龙鱼则没有尾巴和胸鳍,游动时只能笨拙地摆动身体,像个残缺的精灵。冬天每次给它们喂食,都会格外温柔,仿佛透过鱼儿,看见那个曾经遍体鳞伤的自己。

在草药的调理下,冬天的状态好了许多。又过了两个星期,泰迪忽然对他说:“我也会玩音乐。”

冬天满脸震惊,看着泰迪从卧室里拿出一把尘封的木吉他。指尖拨动琴弦,《怒放的生命》的旋律在屋内响起,激昂中又带着沧桑。泰迪的弹奏技艺娴熟,情感饱满,完全不像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鱼店老板。

从那以后,鱼店的时光多了几分悠扬。清晨的阳光里,午后的静谧中,深夜的灯光下,两人常常并肩坐在天井里弹吉他,歌声混着水流声,飘出四合院的围墙,消散在老街的烟火气中。

夏去秋来,季节悄然更迭。泰迪偶尔会带着冬天去公园当街头歌手,一人弹一人唱,总能吸引大批路人驻足。有人把他们的表演拍成视频传到网上,没想到竟收获了无数点赞和关注,短短三个月,两人不仅成了街头小有名气的歌手,在网络上也拥有了一批粉丝。

这一年的冬天如期而至,天气并不算寒冷,这座城市却因疫情按下了暂停键,鱼店也随之彻底清闲下来。在日复一日的弹奏与歌唱中,冬天渐渐找回了自信,曾经的伤痛仿佛在旋律中慢慢愈合,绽放出新的生命力。

泰迪则还是那样平淡,不过两个人已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防控形势愈发严峻,街头的冷清取代了往日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绷的气息。这天午后,鱼店的木门被轻轻敲响,力道带着几分急促。

泰迪拉开门,只见居委会的张大妈裹在厚重的防护服里,面罩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身后还跟着一个拉着行李箱的身影。“泰迪啊,现在的形势你们也清楚!”张大妈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些许沙哑,“我这儿有个没去处的孩子,外地来的,你们能不能腾间房让她住一阵子?”说着,她掏出一叠证件,在灯光下泛着白纸的冷光。

泰迪扫了眼证件,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出位置:“人呢,进来吧。”

张大妈从身后拽出一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警惕,行李箱的拉杆上还贴着几张各地景点的贴纸。“这是小刘,你们好好相处,我先走了!”张大妈拍了拍小刘的后背,风风火火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进来吧。”泰迪率先走进屋内,小刘犹豫了一下,拉着行李箱跟了进来。

此时冬天正在拖地,湿漉漉的拖把在地板上划出整齐的痕迹,屋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水汽混合的味道。“冬天,帮忙腾一下对面那间屋。”泰迪吩咐道。

冬天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闻言立刻放下拖把忙活起来。西房本就干净整洁,只需稍作收拾,他又从小南房的大柜子里翻出一套崭新的床上用品,被套上印着淡淡的兰草花纹,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很快,床铺铺得平平整整,住处算是安顿好了。

夜幕降临,三人围坐在八仙桌边。小刘倒是个健谈的性子,打开了话匣子。她告诉两人,自己来自偏远的小山村,常年在外打零工,前段时间来北京找了份工作,没想到遇上疫情,便被临时安置到了这里。

泰迪静静听着,只淡淡说了句“欢迎”,便起身和冬天忙活起来。泰迪从储物间翻出一口老式铜锅,点燃木炭,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暖意渐渐散开。他又钻进厨房,不多时,羊肉卷、翠绿的白菜、爽滑的粉丝等食材一一摆上桌,特殊时期也只有这些储存的食材了,八仙桌被搬到屋子中央,一顿地道的老北京涮肉就此开席。铜锅沸腾,热气氤氲了三人的脸庞,小刘捧着温热的茶杯,脸上渐渐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