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珍
我们的毛笔字写得有模有样了。腊月小年过后又开始写春联。冯先生家(现在成了我们的补课屋)照例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的村人陆陆续续送来花红柳绿的彩纸求写春联。同样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各家各户都要拿一块或大或小的墨。今年的冯先生可不像往年那样忙碌了,只是袖起手来,指导我们把各家各户的纸张排列有序,摆放整齐,且写好名字。先让我们把这些纸裁剪成一副一副的,然后把他那本写了无数次的对联书和一本多年收集的刊登有春联的新的旧的剪报分发给我们,就又袖手旁观起来。我们就开始大显身手:先写自家的,冯先生看着基本通过了,再给别人家写。于是,那些“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造反有理抓革命,斗私批修促生产”……五花八门的春联开始摆上课桌——写给儿女多的人家:“门前车马非为贵,家有儿孙不算穷”;写给军属人家:“光荣门第春常在,幸福人家喜事多”……
这些天,家长们为凑热闹也早早赶来观看孩子们写字。当然,家长们是不会空着手来的,有拿一盒“福”字牌香烟,拆开来给冯先生敬一支,自己抽一支,也让别人抽,但人们都识趣,谁也不接。然后,这盒烟就悄悄放在那张讲桌上,谁也不说破,心照不宣。有提一块红烧肉的,有揣一瓶不高档,但绝对高度的烧酒的,有拎一包自家炸的麻花、麻叶的……总之,东西不论贵贱,礼物不在轻重,甘心与情愿,心领与意会足矣!
村人看字不懂字形,不识字义,只要周正、顺眼,大笔写大字,浓黑粗壮就满意,就夸好。看我们写字,家长们都很得意。我们随着家长的得意而得意着。冯先生捋着胡子一个劲得意、兴奋得有些难以自持。他被邻村孩子的家长围着,纷纷表示也要送孩子来补课。可冯先生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摆着手:“喂,俺小房小舍的,人稠地窄放不下了,放不下了。”
父亲正看我和老哥哥(一个比我们大几岁的孩子)写字,三顶房子的黑福业凑过来说:“好,好字呀!”父亲见状,显然是有点贪婪。想叫再多夸几句:“老黑,怎么个好法儿?”黑福业不识字,突如其来遭此一问,瞠目结舌窘迫了一阵才空洞外行地答曰:“看,周正、壮实,有劲儿吧。冯先生教出来的还能不好?”说着提起老哥哥写的一副对联问:“海海,这写的啥呀?”我抬头一看:啊,写的正是“黑福业黑,借人钱不给;白龙马白,顶牛用脸皮。”这下一联还是我给“对”上的。只见老哥哥愣怔一下,急中生智,随口答曰:“五谷丰登粮满仓,六畜兴旺大有年。”过后,我和老哥哥说:“大年时节咱们不该写那样的对联,欺人家不识字。”老哥哥告诉我:“他家借我家十元钱,今年又没还,这人尖着呢。”话虽如此说,可贴出来又怕把事情闹大了。有心作废了吧,又怕被数出来少了一副。担惊受怕,心里实是忐忑不安了几天。等到除夕夜跑大年,我俩相约偷偷地把那副被黑福业贴在院门口的对联剥下,被老哥哥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