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鹏爱
生活的变化、时代的变迁能够从社会的各个方面予以体现，农村班车作为连通城乡的交通工具，承载着人们独特的情感记忆，也见证着时代的发展。
提到往返于乡村和县城的班车，你会想到什么？还记得上次乘坐是什么时候吗？
今年国庆节放假回家，我有机会坐了一次班车，现在的车型早已是新能源公交车，我已记不清多少年没有过这种体验了。
一
在我的印象中，农村最早的“客运班车”是带Z字型摇把的三轮车（俗称三蹦子），那时候能开着三蹦子跑乡村客运的，也算得上是农村比较宽裕的家庭了。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开着三蹦子跑客运补贴家用。父亲每天凌晨5点多起床，下午4点左右返回，往返于乡村和县城。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凌晨5点，天还黑漆漆的，气温零下二十几度，母亲清早起来烧一大锅开水，加到车的水箱里预热，这样才能顺利把车“摇着”，晚上得按时放水，生怕冻了水箱。
为了让坐车的乡亲们不那么冷，父亲用尼龙袋子在车上拼接了一个简易的车篷，多少能遮点风。父亲则穿着厚重的大皮袄、毡疙瘩鞋和家做棉裤，戴着狗皮帽子和脖套，膝盖上绑着母亲悉心缝制的护膝，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粘着一层厚厚冰霜的眉毛。
尽管是数九寒天，仍不能阻挡庄稼人上县城的热情，人们跟商量好了似的，提前等着，每天车往固定的地方一停，瞬间满员。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农村的三蹦子是最重要、也是几乎离不开的通往县城的交通工具。
那个时候，我每天最期盼的就是父亲能早点从县城回来，父亲回来会把车先停在供销社院子里，一是给供销社捎回了东西，二是供销社位于村里中心位置方便人们就近回家。我会算着时间早早地在供销社的大院子里等着，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给我买好吃的。
二
后来，村里的班车换成了松花江牌面包车，好处就是不会再四处漏风了。那时候我正在县城读初中，每当节假日学生放假，就是面包车载人数量最多的时候，司机为了能多拉人，把座位做了改装，一排排用窄木板搭建成的座位藏着多少人的童年。
司机已提前在校园外等着了，放学铃声响起后，着急回家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像离弦的箭一样朝面包车飞奔而去，因为跑得慢就没有座位了。司机笑眯眯地看着一个个孩子钻进车里，很快车里就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了，有的半蹲着，有的弯着腰，有的抓着把手脚几乎离地，座位上的都被挤得身体扭曲了。
最后几个孩子头钻进了车里，可是屁股还在外面，司机朝里面的孩子喊着“往里再挪一挪”，眼看喊破嗓子无济于事，司机便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用力一推，只听见车里面发出一阵尖叫声，司机顺手关上了车门，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对于司机来说，只要能关上车门，拉再多人都不是问题，孩子们也不计较是否拥挤，只要能回家，都无所谓了吧，再说了挤一挤不是更暖和、更热闹吗。
三
再后来，面包车换成了班车，不仅能遮风挡雨，而且车里空间更大了，能拉更多的人和东西了。我最爱坐在班车上相当于副驾驶的位置，因为这里视野宽阔，能清楚地看到车前的马路、行人、庄稼以及沿途的风景。
班车与庄稼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已经深深嵌入了农村人的生活，它就像太阳一样东升西落，每天准时从村子的后坡驶入小山村的怀抱，无须按喇叭提醒，坐车的人早已在村子的主路两侧等候，这是一种与司机的默契，无须言语，只要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大家便心领神会。就这样，车子经过沿线的几个村庄，车里早已挤得密不透风了，人多的时候连个下脚处都没有。此时，早晨的太阳才从山那边慢慢升起，迎着朝阳，班车有些吃力地向县城的方向驶去。
班车不仅是一种交通工具，更像是一个流动的社区，车内人群熙攘，有年迈的老人、有年轻的打工者、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最多的还是饱经风吹日晒雨淋、常年在田地里劳作的庄稼人。十里八村的庄稼人暂时聚集在一起，大家说着家长里短、庄稼收成，偶尔也聊些“国家大事”和“时事新闻”。看着车里载着乘客新买的电视机、冰箱或洗衣机，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询问着这是谁家买的。欢声笑语在车上回荡，庄稼人暂时放下繁重的农活，也是解乏的一种方式吧。
班车一直有为进城归村的人捎东西的习惯，感冒发烧日常用的药、农用机械的零部件、收割庄稼的农具是司机给村民捎的最常见的东西；农家自产的土豆、鸡蛋、猪肉、莜面、麻油等，是村里人托司机捎给县城里的亲戚的。看到拿着很多东西上车的人，车上的人都会主动热情地去搭把手，有年纪大的老人，大家都会主动让座。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坐着的不是一辆着急归家、令我疲惫的班车，而是满满温情、有人间烟火的移动的生活。
四
现在，村里的班车换成了新能源公交车。班车还是像往常一样从那个熟悉的地方驶入村庄，不一样的是经过改装的喇叭发出震天响的声音，催促着、提醒着上县的人们。班车在村子的主路上缓慢开着，司机的眼睛认真盯着每一道街，生怕错过坐车的人。每到一个村子，司机就会给之前联系他的人打电话：“车已经到村口了，赶紧往出走哇”，我也在心里期盼着大家快出来坐车。然而费了好大的劲儿，车里还是空荡荡的，我的心也空荡荡的。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私家车越来越多，班车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要不是有政策补贴，恐怕早就停运了。
从三蹦子、面包车到班车再到城乡公交车，曾经熙熙攘攘的班车，如今只有寥寥几人乘坐。曾经最爱坐在班车副驾驶位置的我，现在最爱坐到后排靠近窗户的位置，把窗户开到最大，感受迎面吹来的风。此刻，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放空了什么，大概是再也等不来却深深刻在我生活里的那段珍贵记忆吧。
当班车行驶在乡间柏油路上，路两旁的房屋、庄稼、大树、电线杆、正在田地里忙碌的庄稼人，这些景物将我的思绪从过去到现在串联起来，在脑海一一浮现，有些东西一直在变，但纯真的情感和美好的品格永远不会变。
五
班车的这头是村庄，那头是生活、是梦想。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曾经泥泞坑洼的乡间小路，已经被宽阔平坦的水泥路和柏油马路所替代；曾经低矮的土坯房都变成了崭新的砖瓦房；各种大型农用机械忙碌在田地间，大大减轻了庄稼人繁重的体力劳作。
班车见证了乡村的发展与变迁，如同一条金色的纽带，将乡村与城市相连。在这里，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朝阳与夕阳见证了班车的更替，班车承载着乡亲们的希望与梦想，折射出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也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奋斗与繁荣。
我希望乡村的班车能一直开下去，因为那里有生活、有沿途的风景、有人们最朴素的情感、有开启乡村振兴的钥匙、有你我忘不掉的年月。
农村长大的孩子都有等班车的记忆，在外工作的农村的孩子们，你们有多久没有乘坐村里的班车了，下次回来记得坐坐，不为别的，只为心底那份抹不去的乡愁。我向你保证，这次不用站、不会挤，肯定有座，记得坐在后排靠窗户的位置，如果你也喜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