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
老家镇上有家牛肉汤馆,汤汁浓郁,味道鲜美,深受乡亲们的喜欢。我每次去镇上,老远闻到汤味,就会情不自禁地流口水。然而,就是这么好喝的牛肉汤,父亲却不喜欢喝。
有一次,我随父亲和哥哥去镇上交公粮。早上天不亮,我们就拉着装满小麦的架子车往镇上赶。父亲在前边拉,我和哥哥在后边推。十月的天气,风刮在身上已经冷飕飕,而我却感到身上汗津津的,在前边拉车的父亲,更是不时发出粗重的喘气声。赶到镇上时天已大亮,我看到父亲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
交完公粮,我们早已精疲力尽,走过牛肉汤馆时,我拉着父亲,说想喝汤。父亲笑了笑,把架子车停在路边,带着我和哥哥进了牛肉汤馆。汤馆里坐满了食客,有个认识父亲的人打起招呼:“老周,也来解馋呀!”父亲笑呵呵地回答:“我不喜欢喝,让俩孩子解解馋。”
我站在取汤窗口踮着脚尖向里张望,看见一个大锅里煮着牛大骨,汤已熬成奶白色。舀汤师傅熟练地在碗中调上佐料,放入几片牛肉,又迅速在锅中舀了两勺汤,再放进一撮绿莹莹的葱花,一小勺红彤彤的辣椒油,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汤就成了。
“端汤了。”随着舀汤师傅的吆喝声,父亲端着两碗汤走到一边的空桌前。父亲放下碗,跟在父亲身后的我,迫不及待地坐下就端起来。汤太热了,我差点烫了嘴,便就着碗边,一边吹一边吸溜,鲜美的味道太诱人了。
当我喝了一阵子后,猛抬头看见父亲坐在一边正看着我和哥喝,而他的面前却空空的。
“爹,你咋不喝呢?”
“爹不喜欢喝牛肉汤。”
我又喝了一口汤,抬头却看见父亲的喉结正上下移动,那动作明显和咽口水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低头喝汤时,父亲那古铜色般的脸和布满白发的双鬓,在我的脑中闪来闪去。
父亲在说谎。我心里突然难过起来,汤也喝不下去了。想了想,我把喝了一半的汤推给父亲:“爹,我喝得太猛,肚子有点疼,喝不下了,把它倒了吧?”父亲一愣,看了看汤,又看了看我,忍不住埋怨起来:“这孩子,净浪费粮饭,咋能说倒就倒呢!”
我没说话,起身走出了汤馆。
后来,哥对我说:“父亲说不舍得浪费,就喝完你那半碗汤,还让老板又加了多半碗不掏钱的清汤。”
30多年前,不加肉的牛肉汤每碗三毛钱,加肉的五毛钱,但就是因为不舍得这三五毛钱,父亲就“不喜欢喝”。如今,家乡父老的生活早已今非昔比,但每与父亲谈起此事时,我的内心仍满是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