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珍
十八岁最初一次登上讲台,六十岁最后一次走下讲台,整整四十多年矣。四十年领导同事的好好恼恼,四十年工资的升级、职称的评定、待遇的差异、分工的不平、奖罚的争议……四十年的一切一切仿佛落满肩头的粉笔末,随着啪啪两巴掌的拍打雪屑般飘逝,荡然无存。唯有学生的朗朗书声、亲亲话语,常常在耳畔响起。于是,课书生涯不尽的小小碎碎的往事抑或趣事就想起来,许多许多……
“赖材地”来顺儿
我的学生来顺儿,冬天晨跑数他跑得快,其实是食薄衣单冻得停不下来;夏天都是赤脚穿家做鞋,从来没有袜子穿。来顺儿是从口里移民来的,家穷上学迟,十六岁才读初一。口里口外的耽误了学业,在班里勉强个中游偏下水平。他自己和家人也不怎么重视,启启蒙,开开眼,别闹个睁眼瞎,到了城市能认得男女厕所即可。他用学杂费买了一些小工具,修锁子,配钥匙,学钉鞋,学修自行车。他还想办法和小卖部赊些零食和学习用品与同学间做些面票交易。我曾见他贩红领巾在低年级学生中换面票,再把自己的面卖掉,这样就赚回了学费,还添置了些耍小手艺的工本材料。学校同情他,也不怎么管控。
中午、晚上、节假日,他就在离校门不远处摆摊儿。维修、配零件、充气、补胎、钉鞋掌……生意还算红火。学生、附近村民、过路人,时而零零星星,时而陆陆续续。
“工本费xx元,手艺钱看着给:三毛不嫌轻,两块不嫌重,丢个钢镚儿响一声,留颗鸡蛋也能行。”他憨憨地笑着,动情地说着,往往能多得一点儿。他的活儿远比作业做得好。
“这娃是块材地。”人们都如是说他。
“噢,赖材地!事样儿箍住没奈何。”他真诚的回答,一脸的无奈和不甘心。
来顺儿就这样忙忙碌碌,三心二意读完初中,此后经年,音讯皆无。
也不知这块“材地”,如今长出怎样的才华?
礼让凳子
也就是近几年的事,涉猎到对独生子女的事。
我已到城市教书了。六一节全校文艺汇演允许家长观看。带队教师允许带个小凳子。我对班里的学生说:“谁站累了就轮着坐一阵儿吧。”可是没有一个学生来坐。末了,我就让给一个比我更老一点儿的家长坐。(一定是位陪读的爷爷或外公辈吧。)可一转眼,这位老人家却转让给一个被称作孙子的高个子学生坐了,而这位真孙子居然坐得心安理得……
我一下子陷入一种被迫流泪的情状之中。这把小凳子经过这样一传递,就变得深刻而复杂起来。对此,我不敢解读,怕歪曲了这把凳子的含义。
酷似笑话
酷似笑话,而不是笑话。有个叫武文军的学生,性嬉皮,学习成绩差却小心眼子多,脚后跟一拧就出一个点子。村人称他为“小捣鬼”,遗传了他爷爷“老捣鬼”的基因。
他爷爷八旬挂零,还爱恶作剧。村西到村东,就跑就吆喝有耍猴儿的来了,骗老头老太太们白跑一回。遭人一骂,“老捣鬼”一乐,足矣。解放初期,“老捣鬼”任民兵队交通员。一次区里考试,两题:一是口述一件发生过的紧急事情;一是写出自己的名字。“老捣鬼”不识字,情急之下按上自己的戳子(印章),虽然还按倒了,但通过了考试。
“老捣鬼”吃了没文化的亏,对他孙子的学习抓得很紧,经常过问。那年班里需要升级补考的有四名同学,武文军补考虽然过关,但四人中分数最低。他回家给爷爷汇报:“考了个前五名。”遂受到物资刺激的奖励。
殊不知四个人考试,都是前五名哈!
他妈妈又好气又好笑,说:“谁说‘姜是老的辣’,这一回‘小捣鬼’捣住了‘老捣鬼’。”